局势,已然糜烂至此。
以汝南王和楚王为首的最先勤王的派系暂时结成了同盟,甚至还拉拢了梁王来凑数,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声称要当维系大晋稳定的基石。
还对几个兄弟表示洛阳稳如泰山,你们可以放心回封地去了,莫要在此徒耗钱粮,引发不必要的误会。
对此,城外以赵王、齐王、成都王等为首的其他几位实权王爷回应只有两个字:放屁!
他们更加坚信是宫里的皇帝已经不行了,如今正是权力洗牌的关键时刻,这时候让他们退兵回封地?
于是,这几家非但没有退,反而加快了行军步伐,日夜兼程赶到了洛阳城下,与汝南王-楚王联盟的军队形成了对峙。
另外几个脚程稍慢的王爷,也在快马加鞭赶来的路上,谁也不想错过这场盛宴。
事情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所有人心里都充满了害怕,充满了畏惧,充满了贪婪。
上一次洛阳城外出现如此多路诸侯对峙场面,还要追溯到汉末的讨董联军。
然后,便是开启了历史上的洛阳十劫第一劫。
史载,董卓强行迁都,驱赶洛阳及周边百万百姓西行。
“步骑驱蹙,更相蹈藉,饥饿寇掠,积尸盈路。”
寥寥数语,道尽了那场大迁徙路上的地狱景象。
皇宫珍宝、太学典籍、织室机杼……象征着帝国荣耀与文明传承的一切,连同汉室最后的尊严,一同在烈火与鲜血中化为灰烬。
而那,仅仅是个开始。
之后,便是更加残酷更加漫长的三国争霸时代。
谋臣似雨,猛将如云,他们的智谋韬略、勇武战绩,被后人传颂,写进史书,搬上戏台,看得如痴如醉,心潮澎湃。
但很少有人去深思,那璀璨将星与传奇计谋的背后,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荒芜,是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的凄惨。
对于身处其中的黔首百姓而言,那不是英雄辈出的浪漫时代,而是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朝不保夕的、最黑暗的人间地狱。
他们的血泪与尸骨,铺就了英雄们建功立业的基石。
历史,有时就像一个残酷的玩笑,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巧合。
巧了不是。
洛阳十劫的第二劫,其名便叫做——八王之乱。
历史上西晋皇族内部大混战,历时整整十六年,洛阳更是主战场中的主战场。
这座曾经的天下雄城经历了无数次攻防、劫掠、焚烧、占领与易手。
繁华的街市化为瓦砾,巍峨的宫阙沦为丘墟,精心修建的水渠园林被血水浸透。
尾声还发生了一场被后世认为极具象征意义的大火——西晋武库大火。
这座储存着帝国最精良最庞大武备的库房,在熊熊烈焰吞噬了库中贮藏的超过二百零八万件各式兵器、甲胄、攻城器械。
这不仅仅是一场物质的损失,还代表着中原政权对周边少数民族政权长期保持的至关重要的军备优势。
直接引发了更为深远的浩劫前奏——五胡乱华。
便是那段被史家称为“神州陆沉”、“衣冠南渡”的长达一百三十五年的黑暗时代。
城内很多嗅觉敏锐的人感觉到了黑暗的气息,于是早已用尽各种方法跑路了。
如今还留在洛阳城内的,大致分为几类。
有所依仗的:比如那些深度卷入权力斗争的核心部属、野心家等等。
什么也不懂的:大部分普通百姓,信息闭塞,也缺乏远遁他乡的资本和渠道。
以及……想跑却没办法跑的。
太史令张大人,就是最后一种。
自从知道浑天仪彻底散架之后,他心中紧接着无尽悲伤之后的竟是一丝淡淡的喜悦。
虽然对不起老祖宗,但起码后辈子弟不用再受束缚了。
没有能力的人,知道的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
只是....目光落到了书案上一封早已写好的信。
是遗书。
写于数日之前,当时他被内心的负面情绪折磨到极点,对于死亡起了向往之心。
但现在张家的传承使命某种意义上也算终结了,好像也没啥大不了的。
负罪感消失的太快了,剩下的更多是强烈的求生欲。
想着想着反倒是认清了自己不想留在这里成为洛阳的陪葬品。
不过也可以理解。
要知道,大晋在走向末路的这件事上,太史令没有起到任何警示进谏的作用,反而帮着粉饰太平。
而且浑天仪的毁灭,某种程度上他也是帮凶。
在儒家推崇的那套‘君君臣臣’、‘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的道德层面上……可以说一无所有。
现在的问题是虽然朝廷已经乱到自顾不暇,确实没人再有闲心去盯着一个没用的太史令,然而南阳的家族似乎因为浑天仪之事放弃了他。
没有来自家族的安排,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老头子想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逃到相对安稳的南方无异于痴人说梦。
想跑却跑不了,比单纯的恐惧更加磨人,他甚至开始重新考虑抽屉里那封遗书。
幸好,许.儒侠.宣来了。
“张公子此刻正在扬州翘首以盼呢。”
许宣是来还人情的,老人家在浑天仪之事上提供了巨大的帮助,自己还把人家老祖宗留下的宝物给弄坏了,心里着实不安。
“事不宜迟,等收拾妥当,我们这就动身?”
“妥当!早已妥当!”
张太史令哪还有什么可收拾的,冲到内室拿起包袱,又唤来老管家乐呵呵地上了马车。
马车并未直接驶出洛阳城,而是停在了一处院落前。
许宣下车,敲了敲门。
“陆耽学长,你两位兄长当真不走?”
陆学长叹了口气,笑容苦涩。
他两位兄长,看似高洁自许,名士风范,实则对仕途功名看得极重。当初为了在洛阳扬名立万,甚至不惜与石崇那等奢靡无度的狂徒混在一起,博取声名。
如今虽是动荡之时,人人自危,但在他们看来,却也是规则松动、风云际会之际。
当初杨骏擅权时便积极靠拢得了提拔,后来杨骏事败身死又迅速回归贾后一党。虽然不被贾党真正信任,但到底保住了官位,如今又与城外屯兵的成都王那边搭上了线。
此刻让他们离开洛阳,放弃这好不容易等来的从龙立功,那是不可能的。
车里的张大人摇摇头,年轻人就是浮躁。
这洛阳此刻比汉少帝时几乎一模一样,后续不知要经历多少惨事,何必呢。
如此,马车里又多了位沉默而忧郁的年轻书生。
车轮辘辘,碾过洛阳城内人心惶惶的街道,最后竟停在了一处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洛阳诏狱的大门口。
沉重的铁门推开。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被两个狱卒几乎是架着送了出来。
老人家在狱中并未受皮肉之苦,但长期的拘禁和心中的愤懑,显然让他憋了一肚子火气和……牛劲。
此刻听说要送他离开洛阳,那股牛劲立刻就上来了。
“混账!谁要离开洛阳?!此乃畏罪之举,有辱名节!老夫不走!就是死,也要死在这洛阳城里,死在诏狱之中,以全臣节!”
傅大人奋力挣扎,梗着脖子一脸忠贞不二的凛然表情。
愚忠嘛,可以理解。
所以许宣也不惯着,连锁链都没有除掉就给人扔到了马车上,搞的车里的几个人有点吃惊,怎么还带掳人的。
车厢里的陆耽不知道说什么,还是求生欲望最重的张太史令出面开始安抚同僚,然后被反向斥责了一顿。
太史令:....最讨厌你们这种刚正之人。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时间里,这辆马车停停走走,硬生生的组建了一只车队出来。
没办法,许宣在人道体系里混的是呼风唤雨,靠的就是朋友多,关系广。
到了还人情的时候自然是要卖力的,这里面有江南三大书院教授们的弟子门人,也有一些亲朋的家人。
送走了这最后一批人后,许宣也感觉一身轻松。
洛阳也收的差不多了。
“现在该去皇宫,办正事了。”
第75章 太坏了
人道气运的衰微已是肉眼可见,甚至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往昔作为一国都城,洛阳自有汇聚了万民信仰、王朝法度、以及历代先贤文气武运所形成的气运镇压。
寻常妖邪鬼魅,别说靠近,便是远远窥伺也会被那煌煌正大的气息所震慑。
越是修为高深的大妖巨魔,越是难以靠近。
可如今小青这样的妖王也能大摇大摆的乱逛,除了气息控制精妙外,更根本的原因象征着晋室权威的人道已经稀薄。
许多本就潜伏在暗处的妖魔鬼怪如同闻到了腐肉气息的秃鹫,开始在这座曾经的“天下之中”蠢蠢欲动。
当然这里面也有一种往日被覆盖的罪恶深坑终于重见天日的感觉。
洛阳可是权贵的大本营,各种坏事恶事乃至于很多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都在这里发生,留下了不知多少冤魂,质量绝对都是鬼王级的。
萧条,与喧嚣,这两种本该对立的氛围,此刻在洛阳城中诡异地交织着。
而皇宫,便是最终汇聚的风暴核心。
也是正义组合此番洛阳之行的最后一站。
这最后的核心圈哪怕已是强弩之末,依旧不是可以随意来去的地方,对于“非人”的存在排斥尤为强烈。
但对于有心人而言……这里也不过是一张被开发了99%的小地图罢了。
“走吧,让我们看看,这最后1%的‘未探索区域’,有没有给我们留点惊喜。”
许宣整理了一下衣冠,带着小青以一种饭后散步的从容姿态,朝着皇宫大门走去。
然后……
“站住!宫禁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再往前一步,格杀勿论!”
守门的禁军虽然也因时局而士气低迷,但基本的职责尚在。
正义组合出师未捷,直接卡在了大门外。
许宣也不着恼,亮出皇后信物,仗着白莲教主的马甲大胆的上前交涉,甚至还找到了贾家的联络人。
然而,事情的发展出乎了预料。
依旧进不去。
他不知道的是皇后娘娘已被关了起来。
上一次小黑子带人擅闯灵台秘府,破坏了浑天仪这等国之重器,晋帝得知后大为震怒。
浑天仪虽已无用,但终究是礼仪器物,岂能容人随意毁坏?
而且光天化日勾结白莲教这和公然造反有什么区别?
深感这女人如此之勇不可放任不管,盛怒之下将这个疯子关了起来,等到计划开始的时候第一个干掉她。
“现在……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