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初怀疑过白莲教,因为贤弟那蛊惑人心、编织罗网的能力,与那无孔不入的邪教何等相似,每每想起都让他脊背发凉。
可看着吴郡一点点变好,看着贤弟对民生实务的真切关注,听着那些民为贵的言论,又觉得或许是自己想多了,或许贤弟真有些大同的理想。
如今荆州事定,一切疑惑豁然开朗。
是了,是黄巾!
这个认知,竟让他莫名松了口气,甚至生出一种还好还好的荒谬感。
反贼....总是比恐怖分子要强的。
这想法让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可悲,竟在两种身份里比较起优劣来了。
许宣心下明了,也懒得去解释自己这黄巾传承里一点都不黄,也不解释还掺了多少白莲的根脚,误会了更好。
反而顺势露出赞许之色,抚掌笑道:“贤兄果然目光如炬,心思缜密。我自问行事还算隐秘,却不知是何处露了行藏,让贤兄早早瞧出了端倪?还望不吝赐教,我也好查漏补缺。”
宋有德被这夸赞弄得哭笑不得,心里那点恐惧又被这胡扯淡的态度冲淡了些,只得顺着话头,将自己心路历程讲述了一遍。
尤其强调了自己是如何从贤弟的惠民之举中看出“黄巾遗风”。
许宣听得认真,不时点头,仿佛真的在听取宝贵意见。
心里却飞速记下宋有德推断中的几个关键节点和逻辑链条。
结合从大乘法王遗产中得到的信息,白莲教在本朝,尤其在三十年前那场剿灭后似乎还与某些更深层的皇家隐秘、王朝气数预言纠缠在一起。
过早暴露真实身份,恐怕会触发不可预知的反应,引来远超寻常反贼规格的关注和打击。
那么,眼下这个被大众看破的相对单纯的黄巾反贼身份,就成了一层极好的掩护。
心里快速过了一遍接下来在扬州的安排,以及北行猎杀白莲教主的计划,一个模糊的新身份构思已在脑海浮现。
“许宣”与“黄巾”的关联,就让其停留在宋有德以及类似层级的认知里好了。
“贤兄高见,令我茅塞顿开。”
许宣笑容诚恳,亲自为宋有德斟了杯茶。
宋有德接过茶杯,手稳了些。知道这杯茶喝,就再无回头路了。
但看看眼前笑容温和的贤弟,再想想荆州那杆已然竖起的大旗,心底那点炽热终究慢慢压过了恐惧。
“全凭贤弟吩咐。”
举杯一饮而尽。这次,笑容里多了几分认命后的破罐子破摔。
在确定宋有德的心态只是“正常人面对巨大变故与利益时的正常波动”,而非彻底崩溃后,许宣便将闲谈拉回了正事轨道。
先是与宋有德并肩巡视了太湖边上那几处被水族严密看护起来的“试验田”。
时值初夏,田里的稻禾长势格外喜人,叶色深绿,茎秆粗壮,远非寻常稻田可比。
田垄间隐约可见极其微弱的灵光流转,那是被精细引导稀释过的地脉灵气与水行木行术法残痕,不涉神通,只促生机。
“长势不错,比预估的成熟期还能再提前一些时日,预估亩产……”
宋有德蹲下身,又抓起一把田土感受着那不同寻常的湿润与肥力,眼中惊叹与忧惧交织。
“神乎其技……这,这已非农事,近乎点化。贤弟,此等仙家手段,真可推而广之?”
许宣摇头,表示真正的关键,不在于施法,而在于种子的迭代,灵气与术法,只是催化与改良的工具。
科技是生产力,修行之道,亦是生产力。
这蕴含微弱灵机、性状更优的种子,便是当前最先进的生产资料。
此等变革,初期或许不如荆州劫数、九州动乱那般惊天动地引人瞩目。
但假以时日,当能稳定产出数倍于今的粮食,让人丁滋生,仓廪殷实。其爆发出的能量,足以潜移默化,重塑人间根基。
宋有德手心冒汗,这平静田垄下酝酿的东西其威力不亚于百万黄巾。
只是干涉人道,如此强为,会不会遭致天……
“天谴?反噬?”
任何变革都有风险。在不正确的时间,做正确的事,也可能酿成大祸。
所以不能急,需因地制宜,慢慢改进,从育种、耕作、水利、积肥,一整套的法子都要与本地水土人情相融。
只要做好本地化的改进,问题不大,这是一个域外天魔的经验之谈。
宋有德听得云里雾里,许宣也是再次强调了一下这件事的重要性,免得对方懈怠。
“民以食为天。”
第14章 前兆
“不论什么朝代,什么天下,能让治下绝大多数人吃得饱饭,少些饿殍,那就是天大的功德,比什么经文教义、忠孝节义都实在。此事,是我心中头等大事。”
谈完这关乎未来的根基之事,话题转到更迫切的现实。
那些从荆州跟随或俘获后,被分批迁徙安置到扬州各处的溃兵降卒。
“人已初步安顿下来,暂时安置在太湖边上。”
“只是人数众多,消耗极大,各地主官怨言不少,都道是凭空添了无数张吃饭的嘴,还恐生乱。”
怨言正常,这个世道对战俘溃兵的处置本就灵活得很,坑杀、屠戮,皆是寻常。
远的不说,本朝开国时平定四方,前朝东吴潘濬镇压五溪蛮,动辄斩首数万,史书不过一笔带过,当时又有几人谴责?
朱刺史当初动过杀心,也不过是循惯例而行,算不得格外残忍。
能选择迁徙安置,已是极大的仁慈。
虽为控制,也为给他们一条活路。耕作、修建,辛苦是辛苦,但总比曝尸荒野,或者被充作毫无价值的消耗品要强。
至于地方压力这是必然的,但压力也是动力。
这些从神凤乱军中筛出来勉强可用又不宜立刻分散的骨干,被暂时集中看管在太湖畔临时搭建的营区里。
条件算不上好,竹木为墙,草苫遮顶,但至少能避风雨,每日两餐稀粥也勉强能续命。
他们大多神情木然,夹杂着惶惑与对未来的绝望。背井离乡,身为战俘,在这乱世里几乎等同于耗材。
但对许宣和保安堂而言,这却是极好的资源补充。
比起就地斩杀或驱散,这些经历过战阵、有组织基础的青壮,只要处置得当,就是上佳的劳力与潜在兵源。
更妙的是,一份服役若干年后或可返乡的承诺,就足以在绝境中点燃一丝希望,比任何严刑峻法都更能束缚人心。
谈完这些,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了扬州如今的“主官”。
一提到朱刺史,宋有德那微胖的脸立刻皱成了包子。
“贤弟你是不知道!”
“愚兄我在吴郡这点小小政绩,如今倒成了催命符!”
来自同僚和上司的打压也是越来越多。同在大晋官场,独你是忠臣贤臣,我们都是酒囊饭袋之辈?
尤其是朱刺史,自从跳反之后,对宋有德是越发看不顺眼,再这么下去,别说升迁,怕是这顶乌纱都要保不住。
“还请贤弟教我个良策啊!”
“他回不来的。”
五个字,平平淡淡,却像一道定身符,瞬间稳住了宋有德那颗七上八下的心。
荆州那个地方如今是个巨大的泥潭,谁跳进去,都别想全须全尾地爬出来。
太平道极具煽动性和传播性的组织方式让它像野火,一旦点燃,可以迅速燎原,但也容易被扑灭,或者烧尽一切后只剩灰烬。
而保安堂更偏向于‘组织’,是扎根在土地、民生、具体利益和严密架构上的,求稳,求实,求长久。
现在,这两者正在荆州结合,再加上对现实利益的重新分配与许诺,一座为信仰和生存而战的机器,或许笨重,或许粗糙,但绝对顽固。
许宣费了些力气,通过朝中某些渠道运作,将姓朱的推荐去接掌这个烂摊子,美其名曰‘戡乱能臣,足以镇抚’,实际上那是送他去做开劫的祭品的。
接下来,话题就到了后勤问题上了。
“扬州这边,压力大吗?”
许宣的问话很直接。荆州那头是个吞金噬粮的无底洞,这一点两人心知肚明。
政治上的掩护,有大乘法王留下的资源完全足够;人力上也是在急剧扩充,被太平道和保安堂理念吸引的失地百姓只要给条活路,总是不缺的;情报上保安堂自身的情报网加上白莲教的遗产,完全溢出;经济上更是不缺半点,古往今来水中藏着的宝贝多到吓人,若不是主动收敛足以冲击现今的货币体系。
唯独这最根本的民生资源如粮食、布匹、药材、盐铁,尤其是粮食,是实实在在,没法凭空变出来的。
那地方接连遭了水患冲刷、兵祸蹂躏,还有长眉搞出的魔灾折腾,早已是疮痍满目。
十室九空谈不上,但也滑落到了民不聊生的境地。
药材方面,倒还好应付些。山里长的,水里生的,妖族那边路子野,对这类山野之物收集起来比人类快得多。数量不是问题,就是炮制加工需要人手和时间。
好在保安堂如今也算是个横跨数州之地的大型医疗集团,还能支撑得住这条线。
压力主要就在粮食和与之相关的物资上。
保安堂在荆州的一切举措都需要源源不断的粮食作为硬通货和定心丸,而荆州本地的存粮早在战乱和各方搜刮中消耗得差不多了,新粮还得等秋收。
这中间的缺口,大部分都要靠外部输入。而扬州,尤其是经营数年根基渐稳的吴郡就成了最重要的输血基地。
宋有德听许宣问起压力,胖脸上先是习惯性地堆起一丝愁苦,随即又努力展平。
“压力……自然是有的。”
好在吴郡的试验田悄悄搞了也有两年了,加上一直有意识地在丰年多储粮,库底还算殷实。
还有季家这南方商业霸主暗中调度,从岭南、乃至更南边那些战乱较少相对安稳的地方收购粮食,走海路、内河转运,虽然成本高些,但胜在隐秘,量也足。
有这两条路子撑着,撑到今年秋收,问题应当不大。
其实最难的不只是筹集,还有运输。
如此大批量的粮食调动,在平时就够扎眼了,何况是眼下这风声鹤唳的时节。
各地关卡、漕运衙门,还有那些鼻子比狗还灵的世家豪强,谁不盯着粮食动向?这么大动静,想完全瞒过所有人,几乎不可能。
也就是许宣因为当初要干云中君,所以专门清理了江南水路,有了妖族相助才能专拣夜间和雾天行船,走些偏僻但可通行的岔道,把粮食一船船运过去。
可即便如此,江南有巨贾暗中运粮的风声,还是传出去了,只是抓不住实在把柄罢了。
外头现在都有些神神叨叨的传闻,说什么夜游神借水道运粮之类的。
许宣听完,也是没办法的点点头。
要藏不住了。
他能利用先知先觉和种种手段营造出神秘莫测的形象,用信仰和组织力凝聚人心,用雷霆手段铲除敌人,但这最基本的物质输送,却来不得半点取巧。
鲸吞荆州的后遗症正在剧烈发作。
既然宋有德这边没有任何问题,许宣就回了钱塘先找于公聊聊。
沈山长要改变儒家现状的想法还是需要这位大佬支持的,同时也是给对方找个事情做。
两人见面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鼻子不是鼻子,嘴巴不是嘴巴的样子了,而是真有几分外界传闻的那样的忘年交的样子。
只是聊着聊着,突然收到了一则情报,让两人同时站了起来,心中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晋帝……在早朝时,于大殿之上,晕厥倒地,至今未醒。
第15章 洛阳风云
十天了。
洛阳皇城笼罩在一片压抑的躁动之中。
晋帝那日倒在冰冷的金殿之上,激起的不是涟漪,是滔天浊浪。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这等动摇国本的大事。很快“圣躬不豫”的传言,便随着快马信鸽乃至某些隐秘的渠道悄然传遍了九州。
宫里头,早已乱成一锅粥。
御医署的几位国手轮番上阵,望闻问切,开出的方子一张比一张名贵,煎出的汤药一碗比一碗浓稠,可龙榻上那位曾经威加海内的天子,却只是面色灰败地昏睡着,气息一日弱过一日,偶尔转醒,也只是双目无神,口不能言,旋又陷入更深的昏迷。
国师被请来了,这位平日里宝相庄严的大和尚在龙榻前静坐了半日,只留下一句需回庙中为陛下焚香祈福七七四十九日这种烂俗话语,随后再不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