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民为贵,社稷次之”。
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是“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声音叠在一起,混在一起从庐山的山顶上射出去,像一柄剑。
剑尖刺进了满天的乌云里。
灰黑色的、腐烂的、像是疤痕一样的云层被这道清气一冲,像是一块被锤子砸中的冰,裂纹从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每一条裂纹都在扩大,每一条裂纹都在把更多的光放进来。
然后清气开始蔓延。
是从庐山山顶上涌下来的带着松针和泥土气息的潮水。
淌过寺庙,淌过山脚的村庄,淌过湖面,淌过江面,淌过那片正在被黑气吞噬的天空。
至大至刚,浩然正气!
塞于天地之间,从庐山到江州,从江州到武昌,从武昌到荆州。
从龙山上下来的妖气、魔气、血煞之气、冤魂之气、巫毒之气嗤嗤地冒着白烟,一层一层地融化。
有几道运气不好的被清气卷进去了,连跑都来不及跑,惨叫着从天上掉下来。
“白鹿书院竟然真的如此配合你?”
“祭圣贤....付出的代价可不小。”
长眉发出了第一声惊叹,白鹿书院会出手的概率是百分百,这一步也在计算之中。
他是了解江南三大书院和许宣的关系的,也知道白鹿书院的潜力和能力。
但出现这种程度的大场面,其概率不过三成。
难不成还有什么事是自己不知道的?
时间后退。
退回许宣还没有坐在江陵城头弹琴之前。
保安堂的力量在动员起来之后,那种闪击荆州的效率,是足以让任何一支军队都感到胆寒的。
不是快慢的问题,是根本不在同一个维度上。
大乘法王的五路齐出,走的是陆路。大军开拔,粮草先行,斥候探路,将领指挥。每一步都要踩在实地上,每一天都要消耗天文数字的粮食,每一个决策都要经过层层传递。能在半个月之内把十几万大军从荆州腹地推到边境线上,已经算是兵贵神速了。
而保安堂走的是水路。
这片土地上分布着如同毛细血管一样的河道,长江是主动脉,汉水是颈动脉,湘江、沅江、资江、澧水是四条大静脉。
再往下,是无数叫不上名字的小河、小溪、沟渠、池塘。它们连在一起,织成一张网,把整个南方罩在里面。
这张网的主人,是四湖水君小青大王。
虽然她本人正在许宣身边嗑药打坐疗伤,虽然她走路的样子还深一脚浅一脚的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但这不妨碍她的权限。
洞庭、鄱阳、太湖、巢湖。四湖的水军,此刻全部动员起来了。
妖王拉船这种事情说出去,怕是要被人笑话的。
可参加过洞庭之战且还活下来的妖王和将军们都清楚,和血战相比拉船不知道有多幸福。
那些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的保安堂道人,在坐上船的那一刻,感受到的是一种奇异的安稳。
船走得极快,快得像是在水上飞。
所以各地闹白莲、闹黄巾,就跟神兵天降一样,嗖的一下就出现了。
武昌城外,石冰的大军正在开仓取粮的时候,漫山遍野的竹竿木棍就出现在了他们身后。江州城头,神凤的守军还在打盹的时候,裹着黄布的道人已经站在了城门口。荆南四郡,陈贞的骑兵还在山道上赶路的时候,前面的山谷里已经响起了“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喊声。
这种战力投放的精准度,比大乘法王的五路齐出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可见双方都是打擦边球的高手。
而此刻,三奇就在这条水路之上。
他们坐的不是什么好船,就是洞庭湖上最普通的那种渔船,桐油刷的船板,竹篾编的船篷,船头还挂着几串晒干了的鱼。
要是放在平时,这种船在湖里一漂就是一天,打上几网鱼,换几升米,够一家人吃一天。
但此刻,这条渔船在洞庭湖上跑出了超级快艇的气势。
船尾的水花被拉成一条长长的白线,在墨绿色的湖面上画出一道笔直的痕迹。风从耳边灌过去,呼呼地响,把三个人的头发吹得往后飘。
早同学坐在船头,怀里抱着那把神剑,整个人帅得不行。
季瑞坐在船中间,背着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的全是值钱的物件,准备的非常充分。
宁采臣坐在船尾,手里捏着几封信,是师教授的信,于公的信,还有许师的信,这些信有着可怕的力量。
渔船以直线的方式横穿洞庭湖,直接到了浔阳城码头。
城中歌舞升平,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清吟小班也正常营业,丝竹之声从二楼的花窗里飘出来,混着酒香和脂粉气,在街巷里弥漫。
一切都像是从几年前的那一场意外中完全恢复了过来。
但三奇知道,没有。
只是神凤的爪牙在这座城里保持住了相当的克制。
没有像在武昌、江州、豫章那样把整座城翻个底朝天。没有杀烧掳掠,没有强征民夫,城门口的盘查虽然严,但收了钱也就过去了。
这种克制的背后,是一根绷得很紧的弦。
弦的这头是神凤的爪牙,弦的那头是白鹿书院,也不知道是不是怕白鹿山长扛着大刀杀下来。
但上层还能继续生活,底层的人就惨了。
大战一起,交通就断了。
从江州到荆州的官道被军队征用了,从荆州到扬州的水路被战船封锁了,从扬州到豫州的商路被流民堵死了。商人不敢走,货物运不出去,银子进不来。
米店的米缸在一天一天地浅下去。盐铺的盐罐在一罐一罐地空出来。药铺的抽屉里,那些治风寒的、治痢疾的、治跌打损伤的药材,早就被买光了。
价格在涨。
不是一天一天地涨,是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地涨。
百姓们一天一天地瘦下去,一天一天地少下去。死了就被拖到城外去,扔在乱葬岗上,连一张席子都裹不上。
三奇走在浔阳城的街上,看着这一切。
早同学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宁采臣走在最后面,低着头。
对视一眼。
自己等人纵然有可以降妖伏魔的大本领,也无法靠个人之力拯救一方百姓。
只能加快速度出城,浔阳城里的神凤士兵哪里挡得住这三个人。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白鹿书院。
第520章 祭孟可行
“我啊,季瑞。”
这三个字从季瑞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自然的的随意。
门口的书院学生看了一眼,脸上立刻堆起了笑。
“季兄!你怎么来了?”
季瑞摆摆手,解释起来太长了,要从许师收到堂主的信说起,说到四湖动员,说到水路闪击,说到浔阳城外的难民,说到他们三个一路爬山上来,这一套说下来,天都黑了。
“进去说。”
学生也不拦,侧身让开了。
季瑞在白鹿书院可是很有面子的。
不是因为他家世好,白鹿书院的学生,有不少家世都是顶好的。
也不是因为他学问好,季瑞的学问在崇绮书院算是不错的,但放在白鹿书院,也就中上。
是靠人情。
当初白鹿送宝可是把最好的几个学生全囊括在内了。
受过他恩惠且还在书院的学生们,听到消息都赶忙过来打个招呼。
季瑞一个一个地点头,一个一个地打招呼,好像回到了主场。
老教授们也过来了。
不是全部,是几个跟崇绮书院有交情的。
“崇绮书院,教导有方啊。”
这句话说得不咸不淡的,像是在夸奖,又像是在客气。
崇绮这一次春闱可是出了一个大风头,在战火燃起来之前整个江南的书院都在讨论这个。
白鹿书院垄断江南第一书院的位置好多年了,几乎就没让出去过。
觐天书院常年垫底,就算于公厉害,但不代表教书就厉害,这是两码事。
但崇绮不一样,崇绮这一次是真的逆袭了,这个成绩让白鹿书院有些失了颜面。
但也仅仅是“有些失了颜面”而已。
而且这件事对白鹿书院来说,未必是坏事,可以给书院的学子们提个醒,不要懈怠。
季瑞目送老教授们走远,然后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书院里的氛围。
能感受到山下的战火,对这座书院还是有一定影响的。
整个书院空了三分之一,留下来的三分之二又分两种。
一种是不知道怎么办的,山下兵荒马乱,回家也未必安全,留在书院里反而有山长护着,有同窗陪着,有饭吃、有觉睡、有书读。
另一种是有背景的,家里有人在朝中做官,或者在地方上有势力,或者干脆就是跟神凤有交情。世道再怎么变,读书人总是要的。
当然,这是现在黄巾还没有爆发。
等到那些东西全部爆发出来,那才是能看出底色的时候。
三人一路往里走,尚未靠近就听见了粗粝的摩擦声。
以他们的战斗经验,可以听出是一把杀气极重的刀正在嘶鸣。
果然推开门看到老沈正坐在一条矮凳上,面前放着一块磨刀石,手中握着一把刀。
那把刀很大,刀身宽阔,刀背厚实,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白色的光。
刀柄上缠着麻绳,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了,变成一种暗沉的像是干涸了的老酱一样的颜色。
一看就是正经的杀人刀。
虽然有些奇葩,但三奇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这一点,得从根上说。
觐天有于公坐镇,武力值直接到头了。白鹿有沈山长扛刀,标准的老杀才。崇绮本来还算平和,但许宣的强势崛起之后血与火的味道反而是最重得的。
所以三奇在山长的院子里反而感觉有点亲切。
书院里太祥和了,还是这个刀剑的味道得劲。
三人上来拜访自然是先商务一番,这也是传自许师。
季瑞先开口,这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了。
各种不要脸的词疯狂叠加,一顶一顶的高帽往沈山长头上扣,扣得又快又稳又准。
“白鹿兴亡”“天下文脉”“苍生社稷”“正气长存”......
说得理直气壮,说得大言不惭,说的让人心生愉悦,真有几分许宣的风范。
早同学则是一身正气的同时露出一脸“我同窗说的都是对的”的表情,时不时点一下头,时不时嗯一声,像是一块非常管用的背景板。
宁采臣则是在关键时刻顺水推舟的点上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