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林的两万人向豫州进军,已经快要攻破武昌。
张昌亲率主力西攻宛城,已经击败豫州刺史军,准备和新野王决战。
石冰向东,就在一天之前攻破江州。封云和陈贞南下,已经破开武陵城门。
荆州全境只有几个角落还没有落入了神凤之手,而豫州、江州、徐州、扬州的门户几乎全部被撞开。长眉那张战略蓝图上的箭头,正在一条一条地变成现实。
似乎长眉的初始目标很快就可以完成,甚至还有富裕。
乍一看,这天下倾覆似乎就在旦夕之间。
这个念头,不只是朝廷里的人在想的。
南方各州郡的官吏、世家、豪强,也都在想。
神凤的兵锋太猛了,猛到让人来不及反应。一座城池从被围到被破,短则一两天,长则七八天。一郡之地从告急到沦陷,快则三五日,慢则半个月。
这种速度,别说组织防御了,连逃跑都来不及。
这不正常啊....
朝廷之中,已经是焦头烂额。每天的早朝,都有一堆坏消息等着。
告急的文书堆满了皇帝的案头,兵部的沙盘上插满了代表“失陷”的黑旗。
他们想不通,怎么会这么快就让局势糜烂至此。
若是真让贼人冲出荆州,那……那就不再是一州之地的叛乱,而是席卷半壁江山的大祸。
汉末时期,黄巾贼子是如何席卷天下的,后期群雄并起又是如何争霸的,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
读书人最怕的就是这个。
黄巾之乱,不过是一群泥腿子拿着锄头镰刀造反,可就是这群泥腿子,差点把汉室江山给掀翻了。
后来呢?
黄巾灭了,但天下也乱了。董卓、曹操、袁绍、吕布、刘备、孙权你方唱罢我登场,打了几十年,十室九空啊。
再说这神凤不一定能得天下,但引出真龙可就惨了。
于是晋帝难得从关注金丹炼制上边抽出大部分精力来应对江南之事。
调集了许多郡兵就地防御,这是最现实的办法。
朝廷的精锐都在北方防备胡人,南方能调动的正规军有限。
现在能用的只有各郡的郡兵,郡兵虽然战斗力不如正规军,但胜在数量多、分布广、熟悉地形。只要守住几个关键节点,拖住神凤的进攻节奏,等朝廷的主力从北方调过来,局面还有转机。
还让国师寻找奇人异士去前线顶上。
只是国师也请不到什么正道中人。
之前派人去了龙虎山、茅山、阁皂山,去了那些南方有名的大宗门,希望能请几位正道高人出山,对抗神凤那边的左道妖人。
结果人家连门都没让他进。
龙虎山直接关了山门,转头去压制自家蠢蠢欲动的徒子徒孙了。
要知道其前身才是真正的造反的行家,比白莲还要早,还要正规呢。见到乱世出现,能忍着不出手都很难。
茅山的比较低调,阁皂山干脆连话都没回,其实他们内部问题也是比较类似,道门在造反这件事上太权威了。
而佛门....
普渡慈航原本就不受待见,今年初更是把白马寺打的封了山门,能没有被佛门联合起来讨伐都是皇道气运庇佑了。
至于亲自上门去请这个表现诚意的法子也是不行。
第510章 传道三年
它甚至不敢踏足那些大宗的山门,毕竟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自己心里清楚。
正道大宗的山门里,谁家没有几件祖传的法器,生怕被人家映照出什么。
其实它当年刚当上国师的时候不是那么谨慎的妖怪,但长眉和许宣的接连出现打破了这种自信。
现在出门都不敢坐那八抬佛撵了。
正道请不动,佛门不敢请,那就只剩下一条路了。
让自己的子孙们翻山越岭,去寻找那些标准的妖魔鬼怪来当做临时的朝廷供奉去填线。
这话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却不怎么体面。
山里的精怪、水里的鬼魅、坟里的僵尸、林里的魑魅魍魉就倒霉了。
平日里藏在深山老林里偶尔出来搞点事情,现在全成了蜈蚣们的业绩。
连哄带骗也好,威逼利诱也罢,总之全部拉到荆州去当临时工。
付出的代价不过是几份血食罢了。
血食,就是活人祭祀。牛羊猪狗不算,得是人。
相比较粮草,这血食的收集反倒更简单一些,兵荒马乱的时代就地取材就行。
当朝廷认真起来的时候,可以调动的能量是非常大的。
大晋再怎么烂,也是统一了天下的王朝。皇帝再怎么昏庸,也是坐在龙椅上的天子。底下那些官吏、将领、世家、豪强,多多少少还是会动起来的。
诏书发下去,兵符送出去,粮草调起来。
很快,环绕着荆州一圈的地方都成为了交战区,大量的士兵开始汇聚。
战争的烽火再一次席卷了这一片充满了苦难的大地。
豫州和荆州交界的地方。
这里是战场比较靠近前沿的地方,往南走过了伏牛山就是荆州的地界。
一个身着朴素、手持九节杖的老道人,正站在路边歇脚。
此刻他手中捏着一只蝴蝶,看了片刻,松开手指,蝴蝶振翅飞起消失。
“唉~~~”
转身看向四周,可以看出之前这里是个村子,而且不是那种只有几户人家的小村子,至少有三四十户人家。
只是现在,村中几乎没有任何人烟。
房子塌了,墙倒了,屋顶没了,砖瓦木料都被搬走了,只剩下一圈矮矮的墙基,围着几丛野草。
荒芜到可怕。
只有风穿过断墙的时候发出的呜呜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
一个瘦弱的孩子,正蹲在废墟旁边,狼吞虎咽地吃着饼子。
那孩子大概七八岁的光景,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胳膊上全是骨头,看不见肉。脸上脏兮兮的,分不清是泥还是灰,只有一双眼睛还算干净,黑漆漆的,像两口枯井。
手里抓着半块饼子,往嘴里塞得飞快,腮帮子鼓得像青蛙。
饼子是老道人刚才给的,粗面做的,掺了野菜,硬邦邦的,但在这孩子嘴里,大概是这几个月来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了。
村里的人都躲进山里了,他是被抛弃在这里等死的。
老道人蹲下身子。
“你爹呢?”
“去山里给大官采药去了,就再也没回来了。”
孩子说的“大官”,是替皇帝办事的人。
这一带的山里出产一种罕见的草药,是炼制“金丹”的主药之一,所以定期都会组织人手前去采药。
古代每一次进山,尤其是去深山,都可以说是赌命了。
悬崖峭壁,毒蛇猛兽,瘴气毒雾,山洪泥石流,就算是经验丰富的老采药人,也不敢说每次都能活着回来。
但采药可以抵税,可是顶替徭役。
这句话,才是让无数百姓愿意拿命去赌的原因。
大晋的赋税重,徭役多,普通百姓一年到头忙下来,交了税、服了役,剩下的粮食连糊口都不够。但如果你肯进山采药,交给官府,就可以抵一部分税。药越珍贵,抵的税越多。
“……你娘呢?”
道长已经猜到了答案,但还是想问一问。
三年前的老道即便心有慈悲,但也不会问的这么清楚,可这三年行走九州后养成了一个习惯,那就是总要搞清楚,这个人世间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孩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黑黢黢的,指甲盖缺了好几个。
“去年水灾来了,被冲走了……”
洞庭湖大水,即便被保安堂给镇压下去了,但那短短半日就淹了三州之地。
朝廷拨了银子赈灾.....后续就不提了。
而保安堂即便再有本事,再有资金,但粮食以及人手都是不够的,而且光明正大的赈灾是违法行为,所以暗中行事会更加困难。
这个孩子的母亲,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水冲走的。
去年水灾,今年兵灾。去年是天灾,今年是人祸。
天灾人祸搅在一起,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就像是被放在磨盘里碾的豆子,碾碎了、磨烂了、榨干了,最后剩下点渣滓,被风一吹,就什么也不剩了。
这样的孩子,道长见的太多了。
事实上,江南变好也就这几年的事情。
许宣在扬州搞了一通,百姓的日子总算好过了一点。
但就这“稍微强一点”,已经是很多人盼了一辈子都没盼到的东西。
孩子吃完饼子之后,噎住了。
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这个时候,想找一口干净一点的生水顺一顺都很难。
不是没有水,村子西边就有一条小河,但河里的水不能喝了。上游漂下来的尸体泡在河滩上发了胀,苍蝇围着嗡嗡转。
老道人伸出手,翻掌向上,一只碗凭空出现。
粗瓷碗的碗沿上磕了两个缺口,碗底有一道细细的裂纹,碗里盛着水满满当当的。
又从袖中摸出一张符,轻轻一晃,符纸“噗”地燃了起来,冒出一团橘黄色的火焰,烧得很快,几秒钟的功夫就烧成了灰烬。
他把那团灰烬丢进碗里。
“喝吧。”老道人把碗端起来,递到孩子面前。
孩子接过碗,仰起头把水灌进嘴里。
凉丝丝的,软绵绵的,所过之处,那种干涩和灼热就像是被浇灭了一样,一点一点地消退了。
水到了胃里,那股凉意没有停,而是继续往四肢百骸里扩散,像是一条条细细的溪流,顺着血管、顺着经络、顺着骨头缝,流遍了全身。
“你体内亏空有些严重。”
“这碗水,能补一补。”
孩子不懂什么叫“亏空”,他以为这是正常的。
就像他不知道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不该瘦成一根柴火棍,不该一个人待在废墟里等死,不该连一口干净的水都喝不上。
碗里的水被喝得一滴不剩,捧着空碗舔了舔嘴唇,碗底还残留着一丝凉意。就把碗翻过来扣在脸上,把碗沿上那点水汽都蹭干净了。
老道人接过碗,翻手收回袖中。那碗就像来时一样,凭空消失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拄着九节杖,转身往村外走。
走了几步,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很轻,很碎,像是小动物踩在落叶上。
那个孩子跟了上来。
瘦得像根柴火棍的小身子,趔趔趄趄地跑着。
孩子知道,要想活下去,这是唯一的机会,求生本能让身体里涌出了不一样的力气。
茅道长没有说“前路危险”之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