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尸不解。
“贫道此生所求，不过一长生不朽，再者便是明白通透。”
李晏道，“那些年，在方寸山巅，你替我守住心中那团火，叫我不至冷了心肠。
你对我的功，贫道不敢忘。”
第261章 祖师是外行啊！（三尸尽去，前世回忆篇）
中尸脸上傲气收了两分，似笑非笑。
“你既记我的功，为何今日还来斩我？”
李晏坦然：“非斩你，乃还你本来面目。”
中尸闻言，哈哈大笑，声震绛宫，四壁灯火随之摇曳。
“我本就是你，你本就是我。
何来还我本来面目之说？
你修了一路，倒把话头学得滑溜了。”
李晏摇头，在殿中坐下，与中尸隔案相对。
案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壶茶。
两只盏，茶汤清亮，浮着细沫。
“请。”中尸抬手。
李晏也不推辞，举盏浅啜。
只觉入口微苦，回甘悠长，似将平生所历种种滋味，化在这一口之中。
“好茶。”李晏赞道。
“自然好。”中尸道，“此茶乃你七情所化。
喜甘，怒辣，哀苦，惧酸，爱醇，恶涩，欲咸。
七味合来，方得一盏。”
李晏放下茶盏，凝视中尸：“你今日话比往昔多了许多。”
“要死了，总得说个痛快。”
中尸笑得洒脱，眉间朱纹更加鲜艳。
“你当我是那等贪生怕死的么？我不过是觉得有些可惜。”
“？”
“可惜你直到如今，才肯坐下来，与你自己说几句话。”
李晏默然。
中尸续道：“你自入西游以来，战归墟，斗灵山，周旋于三界之间，忙得不亦乐乎。
可曾有一时半刻，问问你自己，累不累？”
李晏道：“修行之人，不问累。”
“放屁。”
中尸嗤笑，“这话骗外人尚可，骗得了我么？
你是我，我是你。
心尖倦意，我比谁都清楚。”
李晏垂眸。
中尸又道：“你从地球来，带着病骨，一面心镜。
你本不是这方天地之人，偏偏要在这三界里，替那猴子争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不累么？”
“累。”李晏终于道。
“哈哈哈哈。”
中尸道，“这身修为道行，若全是为了别人，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
你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李晏正欲开口，中尸却道：“莫急着答。你先听我讲个故事。”
李晏颔首。
中尸便以指蘸了茶水，在案上画了个圈。
圈中有阴阳二气流转，渐渐化成一片山河。
“上古之时，天柱未倾，地维未绝，三界之间，仙神往来，本无甚间隔。”
中尸缓缓道来。
“那时修行之人，不必斩三尸，只将精气神三宝炼得圆满，便可白日飞升，与天地同寿。
可后来，修行者多了，天上星位不够分，地脉灵机不够用，三界渐渐浑浊。
于是有大神通者，为道门真仙立下规矩，设下三尸之劫。
要修行者先斩自身，方能容纳天地。”
李晏道：“此事，我亦有所闻。”
中尸笑道：“你闻到的，是前人希望你闻到的。
我给你讲个不一样的版本。”
“请说。”
“三尸者，本是天地生灵皆有之物。
彭踞，彭踬，彭蹻，非恶鬼。
乃人身与天地沟通的三条旧路。
上尸通天，中尸通地，下尸通人。
上尸管的是你与三十三天的缘分。
中尸乃与九幽十地的联系。
下尸则为，你与苍生万物的因果。”
李晏听到此处，神情微动。
“若依你所言，斩三尸岂非自断与三界的联系？”
“正是。”
中尸拍案，茶盏中水花微溅。
“可若不斩，人便永远被三界缠住，脱不了身。
所谓斩三尸，非杀乃断也。
去旧缘，方能另结新果。”
“如此说来，三尸，便是修行者与三界之间的锁链。”
“不错，可锁链若断了，人也就无根了。”
中尸道，“这便是你如今遇到的困境。你斩了上尸，与天宫淡了缘法。
天宫诸神看你越发不透。
去了下尸，与幽冥断了牵联。
生死簿上名姓模糊。
如今若再斩我，你与地脉百川，山川草木之间的联系，也要一并散了。”
李晏沉吟半晌：“之后呢？”
中尸直视他：“你便要在三界之外，重辟天地。
以自身为根，道作脉。
到那时，你所修的洞天，会变成你的全部。”
李晏闻言，只觉绛宫之中，有风自殿外吹来，通明灯火随之一暗。
“这便是镇元大仙赠我残谱的用意？”
“他未必懂到这一层。”
中尸道，“但他修洞天之道多年，自知此脉的尽头是什么。
他把自己困在五庄观，不结仇怨，与三界若即若离。
为何？
到不了那一步，只能退而求其次，护住一条根脉。”
李晏抚案而起。
“我若斩了你，地脉之力，便彻底与我无关了。
可我所修，又以大千洞天为基。
要是没了地脉，洞天岂非成了空中楼阁？”
“故而，你不能像斩上尸，下尸那般斩我。”
中尸一笑，似有欢喜，也有叹息。
“你要用另一种法子。”
“不过，在此之前，且听我讲完那个故事。”
中尸将案上茶渍勾勒，山河愈发清晰。
“上古那批大神通者，立下三尸之劫，本是为断去修行者与三界旧缘。
可后来，有人不愿断。
他们觉得，与三界没有联系，便不算真正活着。
于是，他们另寻了一条路。”
李晏停步：“不斩三尸，反炼三尸？”
中尸拍手：“然也！
这条路，不与三界断缘，将三尸炼成三尊化身，代自己坐镇三才。
如此，既可得三尸之利，又不受其束缚。”
“可这条路，难走至极。”李晏道。
“比你想的更难。”
中尸道，“三尸本无善恶，是人欲赋之善恶。
若要将三尸炼为化身，须得先让三尸各归其位，各安其心。
上尸安天，中尸于地，下尸位人，则与三界相合，而得超脱。”
李晏只觉一道灵光自心间闪过，似抓住了什么关窍。
“你的意思是？”
“你上尸已斩，但你还未证天君。
你下尸已斩，但你未得鬼仙。
今日来斩我，是想一鼓作气，将三尸尽数斩灭，再寻那圣位。
可我告诉你，斩尽三尸之后，你入的是死路。”
李晏脸色微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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