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戒眨了眨眼,看向悟空。
金睛中光芒闪动,似想起了什么。
沙僧更直接:“师父说的感觉,莫非是前世记忆?”
“不可能。”
悟空断然道,“入了轮回,喝了孟婆汤,前世记忆半点不剩。
莫说小和尚,就是大罗金仙转世,也记不得前生之事。”
“法师,你且细看她的眉宇之间,是否觉着眼熟?”
玄奘仔细端详:“她的眼睛与贫僧在梦中常见的一双,有几分相似。”
“什么?”悟空追问。
“贫僧也说不上来。”
玄奘眉头微蹙,“只是偶尔梦中所见的,一个模糊身影。
总在大雄宝殿的一角,静静地看着贫僧。”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已有了数。
走到蝎子精身旁,并指一点。
清光渡入眉心。
蝎子精闷哼,悠悠醒转。
第一眼望见的便是玄奘。
先是茫然,继而惊恐,终化作复杂。
“金……金蝉子……”
“贫僧法号玄奘。”
蝎子精怔怔地看着他。
眼泪滑落,滴在地上。
“对。你不是。”她惨然一笑,“你与他,明明长得一模一样,可你看我的眼里,没有他。”
“阿弥陀佛。”玄奘强压心神,“女菩萨,你究竟是何来历?”
蝎子精别过头去。
李晏见此情景,朝悟空使了个眼色。
猴子会意,道:“师父,你与沙师弟先到前边歇息,这里交给俺老孙与李兄弟。”
八戒还待磨蹭,被悟空一拽,不情不愿地走了。
待三人走远,李晏在蝎子精身旁坐下,竹杖放在膝头。
“说说。”
“有什么好说的。”蝎子精冷冷道,“成王败寇,要杀便杀。”
“贫道若要杀你,你那毒针断时,便已死了。”
“金蝉子。”
“别说了!”
“你不说,贫道替你说。”李晏望着远山,晨光已将山巅染上了一层淡金。
“许多年前,灵山雷音寺中,有一只蝎子,常年栖在大雄宝殿的梁柱缝里。
她本无灵智,只因日日听如来讲经,佛法甘霖浸润,渐渐开了窍。
又因缘际会,得了一滴灵山圣泉,从此脱了畜身,修成妖仙。
只是,灵山乃佛门清净地,出家人眼中容不得妖物。
她只能躲在阴影里,听经,修行,偷生。
一日,如来讲《法华经》,三千诸佛皆入定,无一人注意到梁柱上那只瑟瑟发抖的蝎子。
唯独金蝉子。”
李晏讲到此处,故意停顿。
蝎子精微颤。
“金蝉子与诸佛不同,他不走只修己身的成佛之路,心中装着众生悲悯。
他讲经,辩论,求法,从来对事不对人。
那一日,如来问他:金蝉子,你为何不专心听经?
他道:弟子一心二用。
如来说:何谓二用?
他说:一用听法,二用悯生。
如来又问:悯何生?
他指着梁柱:彼蝎子亦知法,有怖畏之心,听法之时浑身战栗。
她既生怖畏,便是有情,即有苦。
弟子悯其苦也。
如来闻言,道了句:善哉。
此后,金蝉子讲经,也不驱逐梁上蝎子,还将一些基础法门说得格外细致。
便是讲给那蝎子听的。”
蝎子精紧闭双眼,泪痕未干。
“蝎子修出了人身,从梁柱上下来,跪在金蝉子座前叩首。金蝉子只说了:
‘你既已脱了本壳,往后便是佛前修行者。不必怕,不必藏。光明正大地听经,不算罪过。’
此后数百年,她便在金蝉子座下听经,如弟子一般。
金蝉子并未收她为徒,却处处照拂。
雷音寺中,知道此事的人不多。
但凡明了的,皆默许也。
只因金蝉子是如来的弟子,佛法精深,屡有独到之见。
连如来都默许之事,旁人也不好说什么。”
李晏望向蝎子精。
“直到那一日。”
蝎子精旋即睁眼,颤声连连:“求你了,别说了!”
“金蝉子在灵山辩法大会之上,与如来讲了【众生无别】之义。
他道,若众生无别,则妖亦可成佛。
反之,则佛门广大,乃自欺也。
这话一出,满山哗然。
诸佛皆以为他入了魔。
如来问金蝉子:你执此见,可知后果?
金蝉子道:弟子明了。
如来说:你且去凡尘走一遭。”
悟空听到此处,不禁插嘴:“小和尚当年这般硬气?”
“比你以为的硬气多了。”
蝎子精嗓音沙哑,“他当年说这些的时候,我就在他身后。”
“他还说什么?”悟空问。
蝎子精眼中尽是凄凉:
“‘师父,弟子这一去,十世轮回,若有一世回头,便算不得你的徒弟。’”
悟空若有所思。
“金蝉子坠入轮回,蝎子在灵山失了庇护。
她本可自行离去,却偏不。
她日复一日地在大雄宝殿角落听经,如来也不驱逐。
直到有一日,她听到有金刚私语,说金蝉子转世之后,元阳若破,便再不能回灵山。
又有人言,天庭那边有仙家好赌,赌他十世之内必被妖邪所趁。
她听在耳中,记在心上。
她觉得,金蝉子是为了她,才落到这般田地。
要是没有那场辩法大会,金蝉子便不会走这一步。”
“直到一日,她趁着如来下座,从角落里冲出,将毒针刺入如来中指。
这举动看似疯了,但她不傻。
她知晓如来不会杀她。
只是想让自己被逐出灵山,名正言顺地离开。
下界去寻金蝉子的转世。”
“只是她没想到,金蝉子转世之后,已记不得她了。”
蝎子精躺在地上,五指插入泥土。
悟空望着她,许久,道了句:“你好糊涂。”
蝎子精笑声悲凉至极。
“是啊。我本是一只最下等的蝎子。
蒙他恩惠开了灵智,又蒙他庇护得了道行。
我这一生,最大的奢望,不过是再看他一眼。”
她望着悟空,“大圣,你乃天生地养,不也见过一个最亮的太阳吗?”
悟空一愣。
“可我,我活着,便是为了等他。这话,你能骂吗?”
猴子难得沉默了。
李晏站起身来。
“十世轮回,他每一世,你都找到了。”
“可你不敢现身,对吗?”
蝎子精身子一抖。
“你怕他看见你,会想起前尘,分心,因此重蹈覆辙。
故此,你只是远远看着。
直到这一世,你以为时候到了,才敢出来。”
“故而,可你并非要逼他成亲,乃试试他的心,还硬不硬。”
“会不会为女色所动。
若动了,你便替他了断这一世的因缘,让他从头再来。”
“兄弟,你的意思是……”
李晏道,“护法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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