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的阎罗王:
“老秦,你有没有觉得,这位道友的手段,已经不只是大罗金仙了?
真有些近乎【圣】了?”
对话间。
三生河畔,水声潺潺。
李晏自鬼门关出,行至三生河畔,远远便见渡口处泊着一叶扁舟。
舟尾坐着个白发老妪,摆弄手里船桨。
那桨通体乌黑,也不知是什么材料所制。
划在水面上不起半分涟漪,只荡开圈圈幽光。
须知,三生河的水与阳世江河不同。
寻常河水自上而下,自西向东,循着地势高低奔流入海。
这三生河却是自下而上,自冥府深处涌出,倒灌向奈何桥头。
河水深沉似墨,有无数光点在水中沉浮。
李晏驻足河畔,瞧着老妪。
旁人看,只道是个寻常摆渡的阴司鬼婆,佝偻着腰,满面皱纹。
一双手枯瘦极了。
握着船桨的姿势也透出几分笨拙。
可李晏认得她,还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那还是许多年前。
他尚在天庭为官,与好友下界采买瑶池宴,所需的几味珍稀灵材。
途经南赡部洲一座小镇,恰逢庙会。
街巷间人声鼎沸,卖糖人,耍把式,唱小曲,热闹非凡。
几人在一家茶摊歇脚,对面坐着个白发老妪,端着一碗素面,吃得正香。
茶摊老板是个嘴碎的,一边擦桌子,一边跟李晏唠嗑。
“道长是外乡人罢?
您别看这位婆婆不起眼,她每年今日都来,坐这个位子,点一碗素面。
一坐下来,就是小半天。
我在这街上卖了三十年面,她来了三十年。
脸上皱纹一根没多。
您说怪不怪?”
李晏当时便留了心,以望气之术观之。
却见老妪周身气息深不可测。
起身拱手,道了声前辈。
“小道士,你身上的道法,婆婆瞧着眼熟。”
说完,放下铜板,拄着拐杖走了。
背影佝偻,步履蹒跚,混入赶集人中。
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后来。
李晏才从阎罗王口中得知,孟婆并非地府属吏,亦非天庭册封的神祇。
她究竟生于何年何月,连十殿阎罗也说不清楚。
只知,地府初辟之时,她已在奈何桥头支起大锅,煮孟婆汤。
数万年如一日。
十殿阎罗,鬼差判官轮了一拨,又一拨。
只有她,在桥头坐着。
三界之中,若论资历,能与她比肩的存在屈指可数。
可她从不参与任何纷争,不给任何人面子,也不卖任何人情面。
管你是大罗金仙还是凡夫俗子,到了奈何桥头,都得排队端碗,喝她递过来的那碗汤。
不喝?
那便在三生河畔等着,等到愿意喝为止。
这般人物,李晏本该上前见礼。
可他刚动,便又停了下来。
渡口那边,孟婆撑着小舟靠了岸,渡的是一个女子。
女子立在岸边一块石上,白发如雪,长至脚踝。
董双成果真还未渡河。
李晏远远望着。
他看见孟婆将船桨搁在膝头,仰头跟董双成说了句什么。
见董双成摇头,白发散开。
孟婆又说了一句。
董双成还是摇头。
如此反复数次,孟婆将船桨拿起。
小舟在渡口边打着转。
你何时愿意上船,我便何时送你过去。
李晏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动。
董双成不肯渡河,绝非贪生怕死。
她连剑心都敢碎,区区轮回又有何惧?
不肯渡,定然另有缘由。
竹杖在河滩上点了下。
清光荡开,周遭阴气推开数丈,露出一小片空地。
李晏也不急着走了,在岸边寻了块石头坐下。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
“婆婆,我想再看他一眼。”
“看谁?”
“……”
董双成低着头。
望着三生河水里,沉浮光点。
瑶池蟠桃会。
玉山剑阁。
紫衣笑脸。
王母临别时,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
还有驿馆茶室里,有一枚琉璃珠。
孟婆笑了。
“丫头,三生河水里的光点,皆是一段未了的尘缘。
你在这水里瞧了这么久,瞧见你想见的那个人了吗?”
董双成咬着嘴唇。
“没有。”
“那便是了。”
孟婆慢悠悠地道,
“三生河映不出那个人,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那个人已经不在三界五行之中。
或者,你欠他的缘,他用不着你还。”
董双成抬头,白发从肩头滑落,露出曾经睥睨三界的眼睛。
可那双眼睛里呢?
只有一个凡间女子的困惑不甘。
“婆婆是说,他不需要我?”
“婆婆可没这么说。”
孟婆满皱纹挤在一起,像朵菊花,
“你如今这般模样,是被枷锁困住了,还是被桥渡到了这里,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许久。
“可我放不下。”
“谁说让你放下了?”
孟婆将船桨往水里一插,小舟停在河心。
孟婆指了指黑黝黝的汤锅。
锅盖随之掀起一角,露出翻滚汤汁。
色澄黄,冒热气。
闻起来竟有几分甘甜。
“这锅汤,煮了不知多少元会。
来过多少人,婆婆便舀过多少碗。
从不与他们争辩。
喝与不喝,是他们自己的事。”
“这么多年来,婆婆见过太多放不下的人。
恩仇爱恨。
他们宁可在这三生河畔等上百年千年,也不肯喝下那碗汤。
可,这些人最后都怎样了吗?”
董双成默然。
“他们都忘了。”
“千年等待,万年执念,在时间面前,什么都不是。
等啊等,到最后,连自己在等谁,为什么等,都记不清了。
于是。
他们自己走到桥头,自己端起碗,自己喝了下去。
婆婆连一句话都不必多说。”
上一篇:人在遮天,抽卡成帝
下一篇:修仙,当然是选择大于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