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重一念轮回,更是被视作天堑。
若无大机缘大悟性,便是苦修万年也难以寸进。
可这道人说什么?
心烦,试了下,便成了。
五官王素来寡言,却在密语中幽叹了一声。
“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自己修的不是道,乃寂寞也。”
宋帝王接话更快。
“唉!咱们修的确实是道,只是跟李道友的道,怕是隔了不知多少重天。”
阎罗王并未参与调侃。
眉头紧皱,密语中夹带一丝隐忧。
“诸位,本王有一事不解。
李道友既能施展一念轮回,抹去殿中因果。
那心月狐与萧玉衡的记忆也便罢了。
可为何,”他移向紫衣仙子和东明道人,“连他们两位的记忆也一并抹去了?”
秦广王正要答话,心月狐忽地道。
“紫衣姐姐,下官此来实是奉命公办,绝无半分私心。
姐姐若信不过下官,大可去天规司查证。
但在查证之前,还请姐姐莫要意气用事。”
秦广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难以置信。
他记得清楚。
心月狐方才还在与紫衣仙子针锋相对。
紫衣甚至当面揭了他因爱生恨的老底。
可如今呢?
心月狐这番话,像是全然不记得方才发生过什么。
还主动向紫衣仙子示好。
紫衣仙子的反应更让秦广王心头一震。
面上怒容不知何时已消散,将金令搁在案上。
“既如此,本仙子便等你的公事公办。”
此时此刻,秦广王后背生凉,已化作彻骨寒意。
他当然明了紫衣仙子为何会是这般态度。
在一念轮回,抹去的因果里,心月狐与紫衣仙子确实没有发生争吵。
紫衣揭穿心月狐旧事。
心月狐狂笑说出恨意。
萧玉衡拔剑相向。
这些全都被抹去了。
他们方才的记忆,只停留在大约半盏茶之前。
也就是心月狐刚踏入殿中的那一刻。
可这反而让秦广王更加心惊。
因为。
方才那场荒唐到了极点的争执,从头到尾,他们几位成了旁观者。
还眼睁睁地,看着三个太乙金仙像市井泼皮一般,厮打谩骂,无法插手。
那般感觉,好似坐在台下看了一场戏。
戏台上的人浑然不觉自己在演戏。
而你呢?
明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又喊不出声,也动不了手。
只能看着一切在眼前发生。
又在眼前被抹去。
而且,他隐隐觉得,这一切,从心月狐踏入殿门起,便已在道人的算计之中。
秦广王心中冒出这个念头,自己为之吓了一跳。
他看了那员鬼将一眼。
对方鬼将好似尊雕塑。
可秦广王却从半阖竖眼中,看出了一丝了然。
便在此时。
阎罗王密语响起,满是惊疑:“老秦,不对!你仔细看萧玉衡。”
秦广王依言看去。
萧玉衡安静地站在殿角。
神色平静,只是眼神有些涣散,好似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秦广王略一感应,神色大变。
萧玉衡的仙基气息沉稳,剑气充盈,身上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
可那只是表象。
秦广王以轮回法则仔细探查,发现在萧玉衡魂魄深处,有一道法则烙印。
“这是什么?”
“萧玉衡方才施展剑诀,仙基已碎。
贫道虽以轮回法则将其恢复,但终究是碎了又合。
魂魄深处免不了留下些许痕迹。
这道烙印,可保他往后修行之时,不会再受此伤影响。”
秦广王默然。
他当然知晓仙基碎了又合代表什么。
寻常太乙金仙若碎了仙基,便是侥幸活下来,道途也基本断绝了。
仙基是太乙金仙性命交修的根本,碎了便是碎了。
哪怕重新凝聚,也会留下无法弥补的裂痕。
可李晏这句话的意思呢?
他以轮回法则,将萧玉衡的仙基从因果线上,彻底恢复到了碎裂之前的状态。
乃回溯也。
这两者之间的差别。
譬如将一面打碎的镜子重新拼好。
还有,让时间倒流回到镜子打碎之前。
前者呢?
无论如何拼接都会留下裂痕。
后者则是完璧无瑕。
秦广王心头波澜尚未平息。
密语里传来一阵异动,来自地府深处,九九八十一重冥土之下。
奈何桥尽头,轮回殿深处。
那道气息极为古老。
古老到连秦广王这等老牌阎罗,皆感到了一丝渺小。
十殿阎罗之上,还有上古大能?
秦广王心震。
随即想起一桩流传在十殿阎罗之间的古秘。
传说在地府开辟之初,后土娘娘化身轮回。
曾有数位与后土娘娘同一时代的古存在,自愿沉入冥土深处,永镇轮回根基。
它们相当于轮回法则的化身,是地府的压舱石。
数万年来,它们从未苏醒过。
十殿阎罗换了不知多少任,它们从未有过任何动静。
可今日呢?
它们竟然动了。
秦广王能感觉到,在冥土深处,有一双眼睛睁开了。
它虽仅苏醒一道意念,但还是让秦广王额头渗出汗来。
他本能地感觉到,
在古老意念面前,自己这个秦广王,与殿中那些太乙金仙,并无区别。
皆是可以被随手抹去的存在。
约莫三息之后。
它退了回去。
秦广王几乎同时,感到体内的轮回真经气息,凝实了几分。
不只是他,在场的几位阎罗,皆有感应到了类似变化。
那道古老的意念,在临去之前,将他们对《轮回真经》的参悟推升了一小截。
这算什么?
见面礼吗?
秦广王还没来得及消化。
密语里,传来阎罗王的声音。
“方才那道气息,是轮回殿下的那位?”
秦广王也不确定。
他只是隐约觉得,那道气息比他想象中还要古老深邃。
它之所以苏醒,似乎只因有人在它的地盘上,施展了它才能施展的手段。
秦广王转头。
鬼将垂手而立,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眉心竖眼中幽光流转,看不出半分破绽。
此时。
殿中诸人已渐渐从片刻茫然中,回过神来。
“诸位,”
秦广王清了清嗓子,
“既然都是为董双成之事而来,那便趁此机会,一并议个章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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