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通天河八百里水面,寻常人要渡三日三夜。
俺虽老迈,却也游得不慢。
再有一个时辰,便能到对岸了。”
李晏闻言,收回光幕,将七片龟甲虚影收入掌心。
“大圣,事不宜迟。”
他密语传音,
“待到了对岸,寻一处僻静之地,我便施法。
你入洞天之后,我会变作你,随法师西行。
洞天之中,我已备好一切所需之物,你只需专心突破便是。
而且,他们...也一直念叨着你。”
悟空一愣,兀自点头。
金箍棒收入耳中,好似想起了当年花果山,莫名有些出神,对八戒和沙僧道:
“呆子,老沙,俺老孙有些累了,先打个盹。
待会儿到了对岸,你们莫要吵俺。”
八戒正在吃着陈家庄送的斋饭,被他这一嗓子惊到,差点呛到:
“咳咳咳!猴哥你也有累的时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悟空懒得跟他拌嘴,在龟背上寻了一处平坦之地,盘膝坐下,阖上双目。
一个时辰后,老龟靠岸。
通天河对岸是一片河滩。
远处隐约可见一座村庄,村中灯火星星点点,偶有犬吠声传来。
众人下了龟背,向老龟道谢作别。
老龟将头探出水面,对玄奘道:
“圣僧,莫忘了托付的事。替俺问问佛祖,俺还得修多少年,才能修成人形?”
玄奘合掌应下:“老施主放心,贫僧记下了。”
老龟这才心满意足地沉入河中。
玄奘看着老龟消失的方向,念了一声佛号。
忽地想起一事,问八戒:“悟能,悟空呢?”
八戒回头一看。
猴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沙僧身旁,金箍棒扛在肩上,一脸不耐烦地催促道:
“走罢走罢,这河边冷飕飕的,赶紧找个地方歇脚。”
八戒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猴哥你方才不是说要打盹吗?怎么精神头比俺老猪还好?”
悟空自顾自地往前走去,
“刚把俺兄弟送走,呆子你吃饱了?想要跟哥哥活动活动?”
说着,做出个双手拎耳朵的动作。
八戒被他这么一吓,果断跑到三藏旁边告状了去。
与此同时。
真正的猴子已然入了洞天。
放眼望去,群山连绵,云雾缭绕,一条大河从山脚下而过。
河面上,映着初升日头,碎成满河金子。
远处有飞瀑流泉,近处有松涛竹韵。
山间还能看见成片果林。
桃李杏橘,层叠而来。
果子挂在枝头,压得枝条都弯了腰。
猴子站在山门前,喉咙里好似堵了团什么。
在三山五岳闯荡了多少年,什么洞天福地没见识过?
斜月三星洞的幽深,蓬莱三岛的缥缈,瑶池阆苑的富丽,灵山雷音寺的庄严。
可没有一处,能让他一落地便觉得,
能脱了盔甲,放下棍子,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打滚般...
思忖间,望向山门。
两棵老松扭成,松枝盘结成天然拱门。
门楣上爬有野蔷薇,开着粉白花。
旁边竖着一块大石,上刻着几个字。
花果山。
悟空在上面摩挲了半晌,不由笑出声。
这字他认得。
当年,他教那只小金丝猴刻的。
是他握着它的小爪子,一笔一划,在石头上刻下这几个字。
那小东西歪着头,左看右看,不满意嘟嘴说。
“大王,果字多了一横哩。”
猴子听了,哈哈大笑。
“多一横就多一横,多出来的,是俺老孙赏你的福气。”
如今,石头还在,多出来的一横也留着。
就是不知道,当年趴在膝头的小东西,还在不在了?
悟空不自觉地整着虎皮裙,犹豫了下,宗是进了山门。
踏上一条小径。
两旁的树木好似认得他一般,枝叶低垂,拂过肩头。
猴子走着走着,便听见了动静。
先是远远的一声尖叫,尖锐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大——王——?!”
一阵噼里啪啦的乱响。
树枝折断,石头滚落。
还有无数双脚,踩在落叶上的哗哗声,涌了过来。
猴子站住了脚,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一片浪潮吞没。
成百上千的猴子,树上跳下,石缝钻出。
还有些,刚从山溪爬上来,浑身还湿漉漉的,但迫不及待地往悟空身上扑。
抱腿,扯胳膊,攀上肩头,钻进怀里。
叽叽喳喳——叫成一团。
把堂堂齐天大圣围得密不透风。
悟空被撞了个趔趄。
一看。
腿上挂着七八只小猴。
仰着毛茸茸的脸,眼里满是狂喜。
“大王大王大王——!”
一个小猴崽子骑在他脖子上。
两只小爪子揪着耳朵当缰绳。
“大王回来了!大王真的回来了!”
悟空觉得眼眶发酸,硬将压下,骂道:
“去去去!泼猴崽子!俺老孙的耳朵又不是磨刀石,你揪个什么劲!”
虽骂得凶,却将那小崽子从脖子上摘下来,托在掌心里,瞧了瞧。
这小东西生得虎头虎脑,脑门上有一撮白毛。
悟空瞧着眼熟,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你这小东西叫个甚名?俺老孙瞧着你面善。”
小猴崽子挺起胸膛。
“回大王,俺叫白脑壳!俺太爷爷是马元帅!”
悟空一愣,旋即大笑。
马元帅,马流二元帅之一。
他手下四健将里的老兄弟。
连老兄弟都做太爷爷了,这小崽子是第几代孙了?
“好!好!白脑壳,你太爷爷呢?”
白脑壳正要答话,猴群却是安静下来。
猴子们自动向两旁分开,让出一条通道来。
尽头,四道身影并肩而立。
悟空抬头,与四双眼睛对上了。
那一瞬,什么齐天大圣,斗战胜佛,大罗金仙,统统都不重要了。
他只是美猴王,花果山水帘洞的美猴王。
这四个老家伙的美猴王。
马流二元帅站左,崩芭二将于右。
马元帅脸上多了两道皱纹,从眼角一直伸到嘴角。
流元帅左臂上有道长疤痕。
皮肉虽已愈合,毛发却再也长不出来了,露出条光秃秃肉沟。
崩将军腰背微佝。
当年,那个能一拳砸碎山石的猿猴,如今也有些驼了。
芭将军拄着一根拐杖,老得不像话了。
好在,他们的眼睛还是亮的。
马元帅没说出话来。
流元帅喉结上下滚动。
崩将军眼眶通红,一双铁拳嘎嘣响起。
芭将军最是失态。
拐杖滑落,双手在身前胡乱摸索,好似瞎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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