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白蛇唤了一声。
虚影转向白蛇,摆动着尾鳍,好似在辨认什么。
白蛇周身青光大盛,一身道行开始不断消解,化作青光,融入柱中。
青光沿着光柱向下流淌,在八卦图上方凝聚成万千光梯,向下方延伸而去。
穿过洞府石底,一直到看不见尽头的忘川河边。
其间,白蛇修为飞速消减,周身妖力不断泻出。
可他并未停手,咬牙支撑着。
“兄长,顺着这梯子走。”
金色鲤鱼虚影似乎了然。
摆了摆尾鳍,沿着光梯缓下游去。
下阶间,身上暖意不断增加,那些缠绕在它魂魄上的灰白浊气也消散了去。
光梯不知延伸了多久。
金色鲤鱼虚影小得只剩下一个光点。
此刻,白蛇周身青光已熄灭了大半。
面色苍白,却仍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盯着那点渐渐远去的光芒。
“到了。”道人眼中异光闪过。
忘川河边,鬼门关前。
两个鬼差提着一盏引路灯,等在光梯尽头。
金色鲤鱼虚影,在光梯末端停顿了一息。
回身。
望了望光梯来处的方向,乃在作别。
旋即,随着鬼差消失在幽光之中。
那一眼,白蛇终是看见了。
可他再也支撑不住,仰面便倒。
观音伸手。
一道柔和的佛光将其托住。
瞧着白蛇,轻声说:“睡吧。醒了,便回珞珈山。”
白蛇阖上了双眼,嘴角带有一丝笑意,气息微弱,好在平稳。
这时,洞外的百姓跪了一地。
他们亲眼见证了这场斗法的全过程。
还看见菩萨亲手磨灭那妖怪的分神。
瞧到了那白蛇以命换命送兄长的魂魄入轮回。
那个白发老妪伏在地上,老泪纵横,不再是悲愤之泪。
脸上夹杂了不少释然。
她家两个孙儿虽然回不来了,可至少,那害人的妖怪再也不会回来了。
也有人的表情依旧复杂。
菩萨确实来了,妖怪确实收了。
百年来的血债终于有了一个了结。
可,
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在河边焚香祷告了数十载的老人,心中仍有解不开的结。
菩萨虽未提及这是她的罪责。
但话又水回来了,哪怕她认,便能抵过么?
这些年来失去的亲人,能回来么?
这些念头,观音看得很清楚。
菩萨不曾辩解,也不曾安抚。
只将紫竹篮儿收起,赤足站在洞府之中,任河风拂过素白衣袍。
良久。
“贫僧来迟了。
这份罪责,贫僧不会推脱。
从今往后,通天河两岸不会再有什么童男童女的祭赛。
沿河百里的百姓,若有受灵感大王所害的,将名姓报与陈家庄陈澄,陈清二老,
由他们汇总之后送往珞珈山。
贫僧会为每一个受害的孩童念一卷《地藏本愿经》,替他们超度。
这并非赎罪。
罪是赎不了的。
这只是贫僧,欠你们的。”
百姓们听得真切,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答。
那白发老妪磕了个头,颤声言:“菩萨……我那孙儿叫狗娃,还有个叫丫丫,
是我闺女家的孩子……求菩萨记着他们的名字。”
观音颔首:“贫僧记下了。”
那中年汉子扶着老妪,嘴唇哆嗦了半天,终究还是跪了下去。
八戒在洞府深处看着这一幕,猪脸上难得有了几分正经神色。
他传音沙僧:“老沙,你说菩萨心里头是什么滋味?”
沙僧默然良久,只回了四个字:“俺不知道。”
悟空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站起身来。
来到玄奘身边,见小和尚仍在阖目诵经。
便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小和尚,莫念了。
妖怪都收完了,你还在念什么经?”
玄奘睁开眼来,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悟空瞧见了,那双眼中有难以言喻之物一闪而过。
可待他再看时,玄奘已恢复了平日温和从容的模样。
唐僧微笑着道:“既是妖怪已收,便该过河了。”
众人出了白蛇洞,来到通天河畔。
经此一战,河面上笼罩了百年的灰白雾气已然消散殆尽。
河水恢复了本来颜色,碧绿澄澈,在夕阳下波光粼粼。
河对岸的山峦已清晰能见。
还可以望见一条官道蜿蜒向西。
只是渡河的船还没有着落。
便在此时,河面上忽然翻起一朵巨大的水花。
一只磨盘大的老龟从河底浮了上来。
它探出头来,瓮声瓮气地道:“多谢大圣替俺从水眼深处捞出了太祖遗蜕。
又替俺洗去了浊气。
俺没什么好报答的,便驮诸位过河罢。”
这老龟正是水眼石窟中,那具水鼋遗蜕的后辈。
太祖的魂魄一直寄居在甲壳之中,被归墟浊气困了不知多少年。
如今归墟存在被逐,太祖也得以解脱。
身为后辈,自然对悟空感恩戴德。
玄奘见了老龟,合掌道谢。
老龟呵呵一笑:“圣僧不必谢俺。
俺驮你们过河,也是有件事想托圣僧帮俺问一问。”
“老施主请讲。”
老龟道:“俺在这通天河中修行了一千三百年,始终脱不去龟壳。
俺听闻西天佛祖能知过去未来之事。
想请圣僧替俺问问,俺还得修多少年,才能修成人形?”
玄奘应下了。
众人登上老龟之背。
那龟背宽阔平坦,足以容纳十数人。老龟划动四足,稳稳当当地向对岸游去。
八戒坐在龟背上,忍不住嘟囔道:
“老龟啊老龟,你在这通天河待了一千多年,可知晓这河为什么叫通天河?”
老龟呵呵笑道:“这位长老问得好。
这通天河之所以叫通天,是因它的源头在昆仑之巅,与天河相通。
河水从天上下来,流经人间,最后汇入归墟。
故而这条河上通天界,下通归墟,是一条贯通三界的水脉。”
李晏站在龟背上,竹杖拄地,望向河面。
夕阳西下,霞光万道,将整条通天河都染成了金红之色。
水面上倒映着两岸青山,如同一幅泼墨山水。
他心中默默想着。
通天河上通天界,下通归墟。
归墟中的存在若想进入三界,这条河便是最好的通道。
今日虽逐走了一个,焉知明日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归墟中的存在,绝非只有一个。
它们在归墟深处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如今一个接一个地醒来,绝非偶然。
这背后,定然有什么东西在推动。
而那推动的力量,恐怕与天庭灵山,皆有着隐秘的联系。
只是,如今的他,未能推衍出联系何在。
思忖间,山河社稷镜在灵台中微微一震,一连串小字浮现出来。
【通天河一难,圆满。】
【归墟存在分神被逐,灵感大王真灵入轮回,白蛇舍身偿债,通天河恢复清明。
观音菩萨以紫竹篮亲手收妖,素衣赤足还债于民。
佛门东传之路上少了一个隐患,通天河两岸百姓少了一桩灾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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