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慢悠悠地说,带上玩味。
“可你身上的气味,比陈关保要多几丝。怎么闻着像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悟空心中暗骂一声。
将身一抖,现了本相。
金箍棒从耳中掣出。
整座庙宇随之嗡响。
“好妖怪!既然认出俺老孙,还不出来受死?”
神像上的鱼眼没有惊讶,但是露出饶有兴味。
那声音将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
“闻名不如见面。
大圣不在花果山享福,跑到我这通天河小庙来作甚?
莫非是闻到了我这里的香火气,也想分一杯羹?”
悟空怒极反笑。
“俺老孙吃的是蟠桃仙丹,饮的是御酒琼浆,会稀罕你这腌臜香火?
妖怪,俺问你,这百年来你吃了多少童男童女?”
哈哈哈哈——
整座庙宇跟着震动。
“大圣问这个,倒让我有些为难了。”
声音慢条斯理地说,“我若说记不清了,大圣定然不信。
不如这样,弼马温,你自个数数看?!”
唰!
庙壁八墙随之亮起,现出一排排名字。
朱砂写成,密密麻麻。
百年来的童男童女,一个不落,全记在墙上。
悟空看着那满墙的名字,怒色如烧。
“妖怪!你记这名字作甚?”
“大圣有所不知。这童男童女的骨血,可不光是用来吃的。
你们修道之人炼的是金丹,我炼的,是这通天河。
大圣可知晓,为何这八百里通天河,年年风调雨顺,从不泛滥?”
自问自答,颇为得意。
“因我便是这条河。河是我,我即是河。
那些童男童女的骨血化入河中,便是替我加固河床。
百年来,我从一条三尺金鲤,长成了这八百里通天河的水眼之主。
大圣若杀了我,这八百里通天河便会倒灌陈家庄。
届时死的,可就不止这么少人了。”
悟空冷笑。
“你拿满庄百姓的性命威胁俺老孙?”
“交易尔。”
那声音纠正,
“大圣若是就此离去,往后每年童男童女减半,五十年后我便不再吃了。
如何?”
“放你娘的屁!”
悟空一棒砸向神像。
转眼间。
金箍棒大如水缸,轰击落下。
那神像被砸得粉碎,碎木碎石四下飞溅。
可不过数息工夫,便聚成了一尊完整的神像。
眉目之间,甚至带笑。
“大圣的火气倒是足得很。”
“可惜我这座庙,大圣砸不烂。
庙是百姓修的,香火是百姓供的,地基是百姓打的。
大圣若要拆这庙,便是拆百姓的心。”
悟空还要再砸,却听得庙后传来一声水响。
轰隆隆——
一道水柱从庙后的河面上升起,足有数十丈高,水柱顶端站着一道身影。
那身影一丈有余,通体鳞甲,头戴金盔,身披铜甲,手持一柄九瓣铜锤。
面目说不上狰狞,甚至算得上端正。
只是那双竖瞳,灰白,死鱼眼睛似的。
“大圣既然来了,何不上河面一会?”
那妖怪将铜锤往下一指,河面上便结起一层薄冰。
“陆地上斗法,未免有些施展不开。”
悟空哪会怕他,将金箍棒一舞,纵身跃上河面。
八戒也现了本相,手持钉耙跟了上去,嘴里骂道:
“你这腌臜泼妖!害了这一方百姓,还敢跟你猪爷爷叫板!”
三人便在河面上交起手来。
李晏盘膝坐在对面山头的崖石上,竹杖横放膝上,双目微阖。
看向河面之下。
河底积着三尺血泥。
还埋有无数骨骸。
其头顶,有一根灰白丝线伸出,汇聚到水眼之中。
那是一个丈许方圆的深洞。
水流湍急,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深处能看到一条金鲤的虚影。
长约三丈,鳞片金光灿烂。
尾鳍摆动,控制整条河的流速。
而且,金鲤的背上寄生着一样东西。
约拳头大小,形如一枚鳞片,质地却像是烧焦的骨头。
【归墟残鳞。
此乃祖龙尸骨之上脱落的一片鳞片,曾在归墟深处浸泡了不知多少万年。
龙族之鳞本为至阳至刚之物,然此鳞在归墟浊气中浸泡太久,已发生异变。
鳞片之中寄存着一缕外道意志...】
李晏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寒光。
啪。
道人打了个响指。
光华沿着崖壁向下流淌,汇入河水之中。
如同一群萤火虫,河底水眼游去。
很快,光点便附着在边缘的灰白光芒上。
初时。
毫无反应。
片刻之后,那灰白光芒开始消退,化成清水。
岸上,竹杖一横,道人双手结印。
光华随之变化,由五行流转之势化为阴阳交泰之形。
这是。
猴子两人正与灵感大王战得难分难解。
“哈哈哈!”灵感大王笑道,“大圣,你当这是陆地?
这通天河是我的身子,水是我血,冰是我骨。
你站在我身上与我斗,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施展不开!”
悟空闻言,眸中闪过精光。
原因无他,李晏方才已然密语传音而来。
便在此刻,灵感大王忽地身子一震。
茫然低头。
不可置信,望着脚下。
“谁!”
灵感大王暴喝,不再理会悟空,便要扎入河中。
唰!
五色光华化作三道光线,射入河水深处,将那条金鲤虚影裹住。
啊——嗷!
灵感大王惨叫连连,鳞甲都炸了起来。
原因无他,金鲤与水眼融为一体已逾百年,剥离的痛楚便如同抽筋剥骨。
咻!
归墟残鳞感应到威胁,灰白光芒大盛,试图抵抗侵蚀。
可那五色光华乃是五行阴阳所化,天下万物莫不归于五行,莫不统于阴阳。
只见。
残鳞被五色光华裹住,从金鲤背上剥离。
期间,灵感大王已然无力嘶吼了。
轰隆隆!
最后一道五色光华,化作阴阳双鱼,在血泥中游动。
怨气被涤荡一清。
骨骸也染上了一层淡金。
那是天地清正之气,在超度亡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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