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朝文武无不面露惊色,纷纷交头接耳。
他们与三位国师相处二十年。
深知这三位国师确实法力高强,但从未见过这般淡然赴死的神情。
车迟国王见虎力大仙如此笃定,也不再劝。
转向玄奘:“唐朝和尚,国师所言你都听见了。依不依?”
玄奘双手合十,正要答话,悟空已抢先一步跳了出来。
“依!怎么不依!
砍头剖腹滚油锅,俺老孙样样奉陪!
不过俺老孙有句话要说在前头。
斗法是斗法,生死是生死。
上了法坛便是各凭本事,死了残了都怨不得旁人。
陛下可做个见证!”
车迟国王被悟空看得有些发毛,强作镇定。
“朕自然做见证。来人,立生死状!”
两名内侍抬来一张红木大案,上面铺着黄绫,摆着笔墨纸砚。
虎力大仙走上前去,提起狼毫,饱蘸浓墨,在黄绫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是终南山上练出来的。
铁画银钩,笔力遒劲。
写完之后,将狼毫递给悟空。
悟空却不接笔,嘿嘿一笑,拔下一根毫毛,望空一吹,那毫毛变作一支金笔。
再在黄绫上,龙飞凤舞地,写下齐天大圣孙悟空七个大字。
自然透出睥睨天下的气魄。
生死状立罢,车迟国王站起身来,朗声道:“天下僧道,各有所宗。
今日三场赌赛,胜者立教传法,败者禁绝车迟。
首场——砍头!”
话音刚落,鹿力大仙已从左侧走出,向车迟国王打了个稽首。
又向玄奘方向微微颔首。
神色平静,让人看不出他即将面对的是生死大劫。
“陛下。”鹿力大仙道,“弟子愿为第一场。请陛下命人取一面铡刀来。”
车迟国王正要传旨,悟空却摆了摆手,道:“慢来慢来。
砍头这事,用铡刀太过粗笨,显不出手段。
俺老孙先来,如何砍法,由俺老孙定。”
说罢,将头一伸,脖颈像一根面条似的,在风中摇晃。
“来!谁来砍俺老孙的头?”
鹿力大仙眉头一皱,看向悟空。
却见猴子嘻嘻哈哈,浑然不把砍头当一回事。
沉吟片刻,转向车迟国王道:
“陛下,既然是斗法,弟子便献丑了。请陛下命刽子手执鬼头刀来。”
车迟国王见双方都这般笃定,心中既惊且疑,传旨道:
“来人,传刽子手上殿!”
不多时。
两名膀大腰圆的刽子手,抬着一柄鬼头大刀走上法坛。
那鬼头大刀重八八六十四斤,刀背厚两指,刀刃薄如蝉翼。
刽子手将大刀往刀架上一搁,满朝文武都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悟空见了那鬼头刀,却不惊反喜,跳上前去,将头伸到刀下,道:
“来来来!砍!俺老孙这颗头,五百年没人砍过了,今日正好试试刀快不快。”
刽子手哪里见过这般阵仗,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鹿力大仙却上前一步,对车迟国王道:
“陛下,这位唐朝长老先试,无有异议。
不过,须用我的法子。”
“什么?”车迟国王问道。
鹿力大仙从袖中取出一柄桃木剑。
“——自己砍!”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自己砍自己的头?
这怎么砍?
砍下来之后还能活吗?
鹿力大仙却不理会众人的议论。
只将桃木剑往颈中一横,阖上双眼,口中念念有词。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
经文一字一句,自然吐出。
喧哗声渐渐平息下来。
连车迟国王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鹿力大仙念完最后一个字,眼中已无半分波澜。
“长老先请。”
悟空嘻嘻一笑,将头伸到鬼头刀下,对那刽子手道:“砍!”
那刽子手战战兢兢,举起鬼头大刀。
闭着眼,一刀劈下。
咔嚓。
一声脆响。
刀刃崩了一个拳头大的豁口,火星四溅。
悟空脖颈上,却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
哈哈大笑,猴子在脖颈上掸了掸:“这刀太钝了,换一把来!”
鹿力大仙面色不变,只道:“长老神通,弟子佩服。现在该弟子了。”
将桃木剑往颈中一横。
剑刃之上,涌出一道青色光芒。
那是他修行多年的本命真元,尽数灌注在剑刃之上。
满场寂静。
连悟空都收了嬉笑之色,眸中闪过异光。
鹿力大仙望着头顶的蓝天白云。
“五百载化道求索,今日方知我是我。”
话音未落。
咻!
桃木剑一划。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鲜血从颈腔中喷涌而出,染红了大半个法坛。
满朝文武惊呼不已。
胆小的已闭上了眼睛。
车迟国王更是霍地站起,吓得煞白。
可鹿力大仙的头颅落在地上,却并未闭上双眼。
那双眼中甚至没有痛苦,仅存清明。
更诡异的是,鲜血只喷了三息便止住了。
旋即。
在那片血迹之中,有一点青光亮起。
初时只有米粒大小,转瞬间便化作拳头一团,悬在半空之中,微微颤动。
李晏端坐在法坛右侧,竹杖横在膝上,面色如常。
但灵台中,山河社稷镜正飞速转动。
【鹿力大仙,本体白毛鹿,终南山修行五百二十年。】
【于金銮殿前自斩头颅,以命偿命。
斩首之时心中已无僧道之见,无生死之惧,无富贵之恋,无名利之求。
执念尽去,真灵澄澈。】
【《太清度化真经》护住其一缕真灵不灭。
天地清正之气正自发汇聚,重塑其肉身。】
【缘法之气+30000。当前缘法之气:508000/655360。】
青光在空中旋转了三圈。
忽地,扩散开来。
方圆数十里的天地灵气,向法坛汇聚而来,在鹿力尸身上,形成了五色漩涡。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后。
渐渐地,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先是骨骼,再是经脉,然后是血肉,最后是皮肤。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一个全新的鹿力大仙便站在了法坛之上。
那领被鲜血浸透的法衣已焕然一新。
鹿力大仙瞧着,那具躺在地上的无头尸身。
摸了摸,自个完好头颅。
过了不知多久。
转身,双膝跪地,以头触地。
他没有说谢字。
这份再造之恩,已不是言语所能表达的。
满场死寂。
车迟国王呆立在龙椅前。
满朝文武更是一个个瞪着双眼,不敢相信自己方才所见到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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