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不必客气。”
李晏负手望向云海深处。
文殊菩萨闻言,眼中复杂更浓了几分。
“道长方才在云端之上,为何不让大圣出手助贫僧?”
话一出口,文殊菩萨自己似乎也有些意外。
李晏微微一笑:“菩萨当真要听答案?”
“但说无妨。”
“贫道不让大圣出手,有三重考量。”
李晏伸出三根手指,逐一按下,
“青毛狮子是菩萨的坐骑,它与菩萨之间的因果,旁人插手反倒不美。
而且,外道种心在狮子体内寄生百年。
唯有菩萨以自身般若之火将其炼化,方能彻底斩断与外道的因果牵连。
若借外力,反倒会留下隐患。”
说到此处,李晏意味深长道:
“最后嘛,贫道想看一看,菩萨究竟是与外道种心真刀真枪地斗了一场。
还是……”
这位以智慧著称的菩萨并未动怒,淡淡说:“道长是在试探贫僧?”
“不全是。”
李晏坦然,“贫道更是在给菩萨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灵山之上已有人对贫道不满,说贫道借追查外道之名行窥探灵山之实。
菩萨若与外道种心斗得两败俱伤,便足以证明菩萨是受害者而非同谋。”
“道长好深的算计,”文殊菩萨会心一笑,
“你让贫僧独自面对外道种心,既全了贫僧的脸面,又试出了贫僧的立场。
还在灵山诸佛面前替贫僧洗了嫌疑。
一箭三雕,贫僧佩服。”
“菩萨不恼?”
文殊菩萨摇了摇头,慧眼之中满是通透之色。
“道长行事虽有些算计,却处处留有余地。
若真把贫僧当作外道同谋,又何必拿出这般珍贵的丹药来?”
李晏向文殊菩萨打了个稽首。
文殊菩萨将青莲花收入袖中,双手合十还了一礼。
起身,望向西方天际,隐隐可见灵山方向的佛光。
慧眼之中的忧色,转瞬即逝。
“道长。”文殊菩萨表情郑重起来,“贫僧欲要相告。”
“菩萨请讲。”
文殊菩萨转过身来,慧眼之中精光湛湛,
“道长不全信佛门。
这态度若让灵山之上某些人知道了,怕是比追查外道更让他们忌惮。”
李晏静静听着。
“普贤菩萨今日虽败了一阵,但他绝非意气用事之人。
此番出手,一半是为了那颗菩提子,另一半……”
文殊菩萨表情很是复杂,“是因他看不透你。
普贤菩萨与贫僧同修万年,贫僧深知他的性子。
他生平最忌惮的,便是看不透且无法掌控的人。”
李晏淡然,“所以贫道才以一具分身入镜宫,而非真身。
为的便是让他们以为贫道虽有些手段,却也不过尔尔。
反之,倒会让他们更加忌惮。”
文殊菩萨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道长行事步步为营,看似锋芒毕露,实则处处留有余地。
这般手段,贫僧活了万年,也只见过寥寥数人。”
说到此处,眼中浮起一丝深邃之光。
“只是道长,你当真觉得,今日这一局是你赢了么?”
“菩萨何出此言?”李晏眉头微挑。
文殊菩萨沉重说:“道长拿到了菩提子,便等于告诉那人,你已入了他的局。”
“恩。”李晏面色无悲无喜。
“既知道,为何还要拿?”
“那人布下这弥天之局,”
李晏往云海中虚虚一点,“贫道若一直在局外徘徊,便永远只能被动接招。
与其如此,不如将计就计。”
文殊菩萨叹了口气,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道长,你修的究竟是什么道?”
这问看似来得突兀,李晏却并不意外,只是寥寥吐出几字。
“道心不毁,己身不灭。”
文殊菩萨将这句话默念了一遍,大笑起来。
袈裟一振,周身淡金佛光重新亮起,转瞬之间又恢复了庄严宝相。
青毛狮子伏在他脚边,低声呜咽了一句什么,文殊菩萨伸手在它头顶一抚。
那狮子便化作一道青光,没入菩萨袖中。
“道长,临别之际,贫僧还有一言。”
文殊菩萨驾起青莲,身形已升至半空,
“那乌鸡国的真国王,尸身在御花园八角琉璃井中沉了三年。
魂魄却被外道之力困在井底,不得超脱。
道长若有闲暇,不妨去井边走一遭。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李晏眉目挑起:“那国王的魂魄尚在?”
“在。”
文殊菩萨点了点头,“只是被外道之力侵蚀了三年,魂魄已虚弱至极。
寻常还魂之术怕是救他不活,须得以先天清正之气涤荡魂魄中的外道残留。
再以大法力将魂魄送回肉身,最后辅以九转还魂丹。
这等手段,三界之中能做到的人不多。”
言罢,文殊菩萨穿云破雾而去。
云海中留下一条长长的金线,经久不散。
“这老和尚。”李晏若有所思,“果真是算得门儿清。”
说话间,道人已然到了乌鸡国上空。
此处云海散尽,天光倾泻而下,将整座皇宫镀成一片淡金之色。
李晏按落云头,落在银安殿前的丹墀之上。
悟空早已收了金箍棒,八戒正揉着后腰叫唤沙僧去寻些吃食。
“道长。”玄奘迎上前来,面上略带几分疲惫,“那青毛狮子已伏法了?”
“文殊菩萨将它带回五台山重修了。”
李晏环顾四周。
银安殿中,文武臣子三三两两,聚在廊下,像是做了一场大梦方醒。
殿前月台上,真国王的尸身已被太子命人从井中捞出。
盖着一领黄绫,停放在临时搭起的灵棚之中。
太子一身缟素跪在灵前,双目红肿。
悟空凑过来。
金睛之中闪过一丝玩味。
“兄弟,俺老孙方才在云端上看了半晌,有一事想不明白。”
“恩?”
“那文殊老儿,”悟空压低了三分嗓子,
“当真对青毛狮子的事一无所知?
自家坐骑跑了三年,在下头占了一国江山。
他堂堂一个菩萨,半点也没察觉?”
此言一出,连正在揉后腰的八戒都竖起了耳朵。
沙僧端着半碗素粥从殿后转出来,脚步也顿了顿。
竹杖挥动,一道五色光晕扩散开去,将四人身形笼罩其中。
一瞬间,恍惚官员,穿梭宫人,跪在灵前太子,像是被拉远了几分。
“这问题的答案,既不在青毛狮子身上,也不在文殊菩萨身上。”
“那在谁身上?”
悟空蹲在他对面,金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李晏。
“在那位,”
李晏伸出一根手指,往西天方向虚虚一点,
“稳坐莲台,垂钓十方的世尊身上。”
悟空金睛一凝。
八戒挠了挠耳朵,小声嘟囔道:“道长这话说得玄了。
如来老佛爷远在灵山,这乌鸡国的事跟他有什么干系?”
“天蓬,”
李晏转过头来,“你当年在天河掌兵时,手底下有多少水军?”
八戒一怔,掰着指头算了算:“少说也有八万之众。”
“八万水军,你一人管得过来?”
“自然管不过来。”
八戒道,“俺老猪底下还有四名副将,每名副将底下又有八名偏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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