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笑道:“俺老孙今日是来报案的。”
“报案?”増广天王一怔,“报什么案?”
“平顶山上出了两个魔头,占山为王,吃人度日。
俺老孙保唐僧西行,路过那山,被他们拿了俺兄弟去。
今日特来请玉帝做主,派天兵降妖。”
増广天王与身旁的多闻天王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异色。
平顶山莲花洞那两位,在天庭也算不得什么秘密。
只是这桩事牵扯到兜率宫。
满天神将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也不愿去触那个霉头。
“大圣稍候,末将这便去通禀。”増广天王转身入殿。
不多时,殿中传出旨意,宣孙悟空觐见。
悟空大步踏入凌霄宝殿。
两旁仙官林立,文东武西,皆朝他望来。
有那相熟的冲他微微颔首。
不熟的冷眼旁观,还有几个躲在队伍后头,连正眼都不敢瞧他。
玉帝端坐龙椅之上,面上无喜无悲。
悟空走到阶前,抱拳一礼:“老倌,俺老孙今日是来报案的。”
他将平顶山之事略略说了一遍。
只道有两个魔头占山为王,掳了猪八戒,阻他西行之路。
至于那两个魔头的来历,他只字未提。
玉帝听罢,面色不变,只问道:“大圣既遇妖魔,何不自行降伏?
以你的本事,寻常妖魔岂是你的对手?”
悟空道:“那魔头本事倒不甚大,只是手中宝贝厉害。
俺老孙若硬闯,怕伤了那呆子的性命。
故此特来请玉帝做主。”
玉帝微微颔首,转向两班文武:“哪位爱卿愿领兵下界,助大圣降妖?”
连问三声,满殿文武竟无一人应声。
那些天官武将低眉垂首,如同木雕泥塑。
悟空将此情状看在眼里,冷笑一声,却不发作。
来前李晏叮嘱过三件事,第三件便是莫要发火。
他压着性子,站在阶前,等那帮神仙表态。
良久,太白金星出班奏道:
“陛下,大圣既来相请,臣愿随大圣去平顶山走一遭。”
悟空斜眼看了看这白胡子老头。
太白金星是天庭出了名的和事佬,修为嘛,说实话,稀松平常。
他跟着去能顶什么用?
太白金星似是看出他心思,微微一笑,道:“大圣有所不知。
那平顶山妖魔横行,若要降伏,须得先摸清那山中底细。
老朽虽不擅打斗,却擅打探。”
悟空闻言,心中一动。
李晏也曾说过,这一趟上天,不单是搬救兵,更是要试探天庭各方势力的态度。
太白金星主动请缨,至少表明了一桩事。
天庭的文官系统对取经之事,并非全然漠然。
“好。有太白老儿同去,俺老孙便放心了。”悟空咧嘴一笑。
便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人大步流星闯入殿中,朗声道:
“陛下!臣哪吒请旨,愿随大圣下界降妖!”
满殿皆惊。
哪吒三太子乃托塔天王之子,在天庭地位超然。
他主动请旨降妖,这其中意味便深了。
玉帝望着哪吒,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三太子为何要去?”
哪吒抬起头,一双星目之中满是锐气:
“陛下,五百年前大圣大闹天宫,臣与他交过手。
那一战,臣输得心服口服。
今大圣保唐僧西行,乃是正事。妖魔拦路,臣岂能坐视?”
这番话看似在夸悟空,实则话里有话。
五百年前那一战,哪吒确实输给了悟空。
但他今日主动请旨,分明是在向满殿文武表态。
连我哪吒都不计前嫌,你们还端着做什么?
此言一出,果然有几个武将面露犹豫之色。
托塔天王李靖站在武将之首,面色微沉。
他望了儿子一眼,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出声。
玉帝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淡淡道:
“既如此,哪吒三太子与太白金星随大圣下界降妖。
另调二十八宿中奎木狼旧部,角木蛟、斗木獬、井木犴三位星君率天兵三千。
听候大圣调遣。”
此言一出,满殿又是一阵骚动。
玉帝点角木蛟、斗木獬、井木犴三位星君,却未点其余星宿。
二十八宿本为一体,奎宿星君被那道人擒回天庭,至今还押在天牢之中。
如今玉帝偏点三位木宿相助悟空,这分明是在敲打二十八宿.
你们中出了个奎木狼,这桩事还没完。
若再有人暗中使绊子,休怪天条无情。
角木蛟出班抱拳:“末将领旨。”
斗木獬与井木犴对视一眼,也出班应诺。
三人面上虽恭敬,眼底却有几分不自然。
悟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笑。
来前李晏说天上这帮神仙各怀心思,他还不大信。
此刻亲眼见了,方知李晏所言不虚。
“既如此,便烦请三位星君点齐兵马,俺老孙在平顶山恭候大驾。”
悟空朝三位星君抱拳一礼,又向玉帝拱了拱手,
“俺老孙还有一桩事要办,先行告退。”
玉帝也不拦他,只道:“大圣自便。”
悟空转身出殿,大步流星向兜率宫方向走去。
身后,满殿文武望着他的背影,神色各异。
只是无论何种神色,都不敢让那猴子瞧见。
兜率宫位于三十三天之上,离恨天中。
悟空驾云而行,一路上遇见不少仙童力士,皆是远远避开,不敢近前。
行至宫门前,却见两个童子守在门口。
一个穿金衣,一个穿银衣,生得白白净净。
悟空眉头一挑,这两人与平顶山上那金角银角倒有几分相似,只是年纪更小些。
眉宇间尚有几分稚气。
“大圣请留步。”金衣童子躬身道,“老君正在炼丹,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悟空笑道:“俺老孙不是任何人。
你去通报一声,就说五百年前偷丹的猴子来了,要见老君。”
金衣童子面露难色,正要再言,宫门内传出一个苍老声音:“让他进来罢。”
那声音清如钟磬。悟空听在耳中,金睛微闪。
他在方寸山学艺时,曾听菩提祖师说过,声音到了某种境界,便是道在发声。
老君这一句话,便有道韵在其中流转。
踏入兜率宫。
八卦炉中三昧真火烧得正旺,将满殿映得通红。
炉旁摆着七八个蒲团,墙上挂着各样物事,还有几样悟空叫不上名目的宝贝。
太上老君坐在炉前蒲团上,手中执着扇,轻轻摇着。
他今日未戴冠,只以一根玉簪挽着白发。
鹤氅随意搭在肩上,露出半边青灰色的道袍。
脚上趿着一双麻鞋,连袜子都没穿。
这模样不像是三清之一,倒像个寻常老道。
悟空大步走到老君面前,也不行礼,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便道:
“老君,你座下童子在下界占山为王,吃人度日,你可知道?”
“知道。”
“知道便好。”
悟空道,“那俺老孙问你,你身为三清之一,怎么管教座下童子的?”
老君将芭蕉扇搁在膝上,抬眼望向悟空。
双眸澄澈如水,全无半分浑浊。
“大圣来此,是兴师问罪的?”
“俺老孙不敢问罪。”
悟空冷笑一声,“只是好奇。
你那两个童子在平顶山上盘踞了不知多少年,吃了不知多少人。
俺老孙今日撞上了,拿了呆子去,还要拿小和尚。
老君若是知情,那便是纵容。
反之,那便是失察。不管是哪样,都与老君清静无为的名头不大相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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