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立在原地,心中翻涌不息。
将前面一句话,在心中默诵了数遍,不禁仰天大笑。
笑声清朗,与往日谨小慎微的唐僧,判若两人。
“师父?”小白龙疑惑地望着他。
玄奘收了笑声,将禅杖拄在手中,翻身上了马背。
“小白龙,咱们去救宝象国。”
小白龙长嘶一声,四蹄翻腾,驮着玄奘向东而去。
马蹄声在山谷中回荡,渐行渐远。
而在他们头顶百丈高空,云雾之后,李晏立于五色长虹之上。
他将方才石坪上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燃灯古佛也下场了嘛......”
李晏喃喃自语,五色长虹调转,向宝象国飞去。
云层玄奘骑了白龙马,沿碗子山小路向东急行。
马蹄踏碎石。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一片平川展开在眼前。
平川尽头,可见一座城池的轮廓。
城墙上旌旗招展,城楼高耸入云,城门洞开,行人如织。
玄奘入城。
城中街道宽阔,两旁店铺鳞次栉比。
叫卖议价,孩童嬉笑,交织一处,热闹非凡。
他已许久不曾见过这般烟火气了。
自过了白虎岭,一路上皆是荒山野岭,妖雾弥漫,连个活人的影子都难得见着。
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不禁生出几分恍如隔世之感。
翻身下马,向路人打听馆驿所在。
路人见他是个和尚,倒也和善,指了指东街方向。
玄奘牵马沿东街而行。
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看见一座馆驿。
门前立着两个驿卒,见了玄奘,连忙迎上来,打躬作揖:“长老从何处来?”
玄奘合十道:“贫僧乃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的僧人,路过贵国。
欲借宿一宵,明日早朝倒换文牒。”
驿卒连忙将他请入馆驿,安排了上房,又端来热水斋饭。
玄奘将白龙马拴在后院马厩中,回到房中,坐在榻上。
取出百花羞那封书信,在灯下细细端详。
素白绢布上,绣着一朵小小的菊花,针脚细密。
封口处,胭脂印已有些褪色。
想来这封信已写了许久,只是一直没有机会送出。
玄奘将书信收入怀中,盘膝坐在榻上,阖目调息。
灵台之中,老僧那番话回荡不已。
此刻,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三更时分。
玄奘睁开眼,望向檐下灯笼。
灯光虽弱,却照亮了檐下一方小小的天地。
几只飞蛾绕着灯罩扑腾。
玄奘微微一笑,若有所思:“一盏风灯,亦能...照见方寸。”
便在此时,院中传来一声闷响。
推窗看去,一道金光落在庭心,化作一个毛脸雷公嘴的行者。
行者浑身毛发焦糊了半边。
虎皮裙上烧了好几个窟窿,面上却仍挂着嬉笑模样。
“大圣!”玄奘又惊又喜,连忙开门迎出。
“小和尚莫慌,俺老孙来了。”
悟空大踏步走进房来,一屁股坐在榻上。
端起桌上冷茶,咕咚咚灌了个干净,方才抹了抹嘴,
“那业火之河果然厉害,俺老孙差点被它烧成焦炭。”
“不过老罗汉倒是个明白人,临了把一身修行化作菩提心,送了俺老孙一场造化。”
玄奘见他虽说得轻巧,金睛深处却藏有凝重,便知绝不似口中那般轻松。
当下也不追问,只将方才百花羞托书之事,说了一遍。
第184章 金蝉逢灯承古意 星君借死隐玄机
听到老僧以三根手指逼退黄袍怪,悟空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异色。
待玄奘说完,猴子方道:“小和尚,你可知那老僧是谁??”
“贫僧问过,”玄奘摇头,
“老禅师只说他法号中有一个灯字,余者不肯多言。”
“小和尚,你这一趟被掳,倒是因祸得福。”
行者闻言,若有所思,“那老僧乃是燃灯古佛。
古佛在在灵山之上,便是如来也要敬他三分。
他竟在这碗子山后等了十三年,专为点化你一人。”
玄奘混身一震,双手合十。
燃灯古佛,乃过去佛之尊,万佛之师,辈分之高,尚在如来之上。
他在金山寺藏经阁中读过《过去庄严劫经》。
之中记载,燃灯古佛于过去庄严劫中成佛,曾为释迦牟尼佛授记。
这等存在,便是灵山诸佛也难得一见。
今日竟在宝象国外的荒谷中现身,还亲自为他说法。
玄奘低诵了一声佛号,眼中多了几分凝重:“古佛点化之恩,贫僧铭记五内。
“”只是古佛临走时说,贫僧还需悟另一句话,才能破这一劫。”
“那句话是什么,古佛却未言明。”
悟空眉头微挑,似在思忖什么。
片刻后,他摆了摆手,“燃灯古佛既不肯明说,自有他的道理。”
“这话得你自己去悟,旁人替你悟出来的,终究不是你的。”
玄奘闻言,心中那团疑云反倒淡了几分,向悟空合十道:“大圣说的是。
悟道一事,旁人替不得。”
悟空端起冷茶又灌了一口,正色道:
“小和尚,俺老孙来寻你之前,先去了碗子山波月洞。”
玄奘心头一紧:“大圣可曾见着八戒和悟净?”
“见着了。”声音低沉几分,“那呆子和沙师弟,都被黄袍怪拿住了。”
双手不由自主,攥紧袈裟袖口,玄奘面色一变:“他二人可还活着?”
“活着是活着,只是……”
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棒身金纹亮起,在虚空中投出一幅画面来。
画面中正是波月洞内的景象。
洞壁之上悬着七八盏碧幽幽的油灯。
灯火摇曳间,照出两个被吊在半空中的身影。
左边那个,长嘴大耳,肚皮浑圆。
八戒被七八道暗金绳索捆得如同粽子一般,吊在洞顶石笋上,离地约有三丈高。
那呆子闭着双眼,嘴里却不停歇,哼哼唧唧地念叨着什么。
仔细听去,是在数落那黄袍怪的祖宗十八代。
右边那个,身长丈二,面如蓝靛。
沙悟净周身也捆着暗金绳索,却比八戒多了一道。
一道符箓贴在丹田之上,符上朱砂时明时暗。
沙悟净面色发白。
只是咬着牙关,赤目之中满是血丝,却始终不曾吭上一声。
洞中还站着七八个小妖。
提着钢刀者,来回巡视。
也有的,蹲在角落里掷骰子赌钱。
还有两个正围着一口大锅烧火。
锅里咕嘟嘟煮着骨头,飘出来的气味腥臊难闻。
“这……”玄奘望着画面中两个徒弟的惨状,心头如被刀绞。
双手合十,闭目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贫僧连累了他们。”
悟空将金箍棒一收,虚空中那幅画面随之消散。
他望着玄奘面上愧疚之色,冷哼一声:“莫要自责。”
“那黄袍怪的道行非同小可,便是俺老孙亲自去,也未必能讨得了好。”
“八戒和沙师弟被他拿住,并非你的过错。”
“大圣不必宽慰贫僧。”
玄奘道:“贫僧既是他们的师父,他们的安危便与贫僧息息相关。
大圣,那黄袍怪也曾说要如何才肯放人。”
“黄袍怪原本应当是天上的星宿,”
悟空在房中踱步,“却不知为何堕入凡间,在这碗子山做了十三年妖怪。
这十三年里,有外道意志不断地侵蚀元神,将他一步步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玄奘听到此处,心中忽地一动:“大圣说他本是天上的星宿?”
“不错。”
“俺老孙以金睛观照,看见他元神深处有一道天庭的烙印。”
“那烙印虽已被外道意志侵蚀得斑驳不堪,却还能辨认出是二十八宿中的奎木狼。”
“奎木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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