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了么?”那声音立刻又问。
玄奘一怔。
他觉了么?
诵了二十年的经,走了数千里的路,遇了无数的妖魔仙佛。
以为自己既在修行,也在向佛靠近。
可若有人问他是否已觉,玄奘却答不上来。
“贫僧不知。”玄奘坦然。
“不知便是未觉。未觉便是无明。无明便是众生。”
“众生与佛,不过一字之差。这一字,却是十万八千里啊~”
话音刚落,松林中的黑气猛然翻涌起来。
在空中凝聚,化作模糊的人形。
高约十丈,周身有无数面孔翻涌。
哭笑怒哀,表情不一而足。
而在胸口位置,却有一道淡金的佛光在流转。
人形低头,多了几分玩味之意:“金蝉子,你前世在灵山听佛讲法,听了千年。
千年间,如来讲经三千六百场,一场不曾落下。
可听了许多经,可曾听出一句话来?”
玄奘默然。
“‘如是我闻’。这四字,你听了千年,可曾想过其中真意?”
声音陡然拔高,
“如是我闻,如者,如如不动也。
是者,真实不虚也。
我闻者,我亲耳听闻也。”
“如来讲经三千六百场,场场皆是如是我闻,场场皆是在说...
这经不是我说的,是我从别处听来的。
他听了谁的经?
又是从何处听来的?”
一道惊雷劈在玄奘心头。
如是我闻。
诵了二十年的经,这四个字诵了不知多少遍,却未细想过其中真意。
玄奘以为这既是佛陀讲经的开场白,也是约定俗成的套话。
可被人点破,他方才惊觉。
若如来讲经,说如是我闻。
之前,又是谁在讲经?
“你答不上来。”
人形嘲讽,“灵山的佛只会说,佛法是本然存在的,是无始无终的。”
“可你若再问一句,本然存在的东西,为何需要人来宣讲?”
“他们便不会答你了。”
“而且,佛门讲慈悲普度,可有一桩事从来不讲。”
“什么事?”玄奘脱口问道。
“佛法,并非佛陀所创。”
此言一出,玄奘浑身剧震。
“佛法在佛陀之前便已存在。”
“佛陀只是悟了佛法。”
人形说,
“他在菩提树下悟道,悟的便是这个道理。
道不在他处,在己心。”
“可后世的佛门弟子,却将佛陀当成了道的化身,将佛经当成了道本身。”
“他们拜佛而不修心,诵经而不悟道。”
“佛陀悟的道,是教人向内求。后人学的佛,却是向外求。”
“向外求便是颠倒,颠倒便是无明,无明便是众生。”
人形语速越来越快。
悟空听到此处,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说法虽从未听过,却莫名觉得有几分道理。
当年,在方寸山上,菩提祖师教他修行,不曾说你要信我,拜我。
祖师只言,且自己去悟。
悟到了便是你的。
悟不到乃是缘法未至。
可这话,从浑身业力的怪物口中说出,又莫名感到诡异。
“你究竟是谁?”
悟空将金箍棒一横,喝道,
“在这里装神弄鬼,说这些佛理禅机,到底想做什么?”
人形叹息:“齐天大圣。
老衲只是死后不甘,留下了一缕残念,在松林之下,自言自语罢了。”
悟空眉头一皱,“你是和尚?”
“曾经是。”
多了几分自嘲意味,
“老衲出家之前,有个俗家名字,唤作摩诃罗阇。
出家之后,得了一个法号,叫做...”
顿了一顿,方才吐出两个字:“金蝉。”
玄奘猛然睁大了双眼。
“你!!!你到底是谁?”
胸口淡金佛光,展得更亮了些。
隐隐现出一张面孔来。
那张面孔与玄奘有七八分相似。
团头大面,两耳垂肩。
不同的是,那张面孔上的神情,是悲凉。
“老衲是金蝉子成佛之前,留在人间的一缕执念。”
玄奘浑身颤抖,双手合十,口中默诵《心经》。
经文出口便被黑气搅碎,散在风中,连一个字都不曾留下。
“莫诵了。”
人形摆了摆手,“这《心经》,老衲比你熟。”
“老衲在人间,就诵了整整三千年的经。”
“成佛后,又三千年,老衲诵遍了灵山所传的一切经文。”
“可诵到后来,老衲发现了一桩事....”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经文无法度人。”
“你说什么?”玄奘失声道。
“经文无法度人。”
一字一顿,又重复了遍,
“六千年来,老衲度了无数人出家,持戒,布施行善。
可回头一看,那些被度的人,有几人真正悟了道,成了佛?”
“不过是换了一身衣裳,变了种活法,心中贪嗔痴慢疑,一样都不曾少。”
“你看,贫寒之家怨气冲天,官高禄厚眼空四海,身微命贱自轻自贱...
这局面千万载,不曾移动分毫。”
“佛门给了他们寄托,却未给解脱。”
“而寄托,不过枷锁罢了。”
指向玄奘:“你是金蝉子的转世。”
“他当年在灵山听佛讲法千年,心中也生出了这个疑问。”
“他向如来,燃灯,弥勒,三位问经,皆不答他。
他便自己去找答案。”
“下凡转世,一遭又一遭,一劫又一劫。”
“他以为下凡便能找到答案。”
“可下了凡,便忘了前尘往事,忘了自己要找什么。”
“这一忘,便是十世。”
玄奘听到此处,心中涌起说不清的滋味。
他一直以为西行,是去灵山求取真经,完成一件功德无量的大事业。
可有人告诉他,前世下凡是为了找一个佛门不肯回答的答案。
若没找到,这一世取经,又有什么意义?
悟空见玄奘神色恍惚,当下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金色光罩隔断了人形声音。
“莫听他胡言乱语。”
悟空沉声道,“这厮满口佛理禅机,周身却是业力滔天。”
“他说他是金蝉子的执念,俺老孙倒要问问他。”
“金蝉子是灵山尊者,是如来座下弟子。
执念怎么会有这般滔天的业力?”
人形呵呵一笑:“大圣敏锐。”
“没错,老衲不单是金蝉子的执念。”
“还是金蝉子成佛时,斩下来的一道恶念。”
“它落在人间,化作老衲,与地底那具业火遗骸融为一体。”
“业火遗骸?”沙悟净皱眉道,“那是什么?”
上一篇:人在遮天,抽卡成帝
下一篇:修仙,当然是选择大于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