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泡不出这个效果,得用别的。”
“……我闻出来了。”
“忍着,我们这一行比这难闻的多得是。”
麦克菲伊在他后面说:
“新织的呢子松,得泡透了捶,咱们明天的仪式也需要这个,好好看着。”
李察在旁边站着。
今晚这村子做的每件事,都是不知道多少代口口相传的。
还没开始捶布,有人就起了调,起调的是那个赶马车领他们来的姑娘。
她把孩子放在旁边的篮子里,自己坐在最外,唱完那一句另外七个人接了下去。
灵视下,李察看见了那层节拍。
这屋子里的以太原本是散的,八双手一落,整间屋子的以太被一层一层地往同一方向推。
李察想着自己运凝镜法,从起手压到那条线上,要走三到四个完整周期,走的时候一分神就散。
这八个人一边捶布一边说笑,捶到一半有个女人还回头骂了一句自家的狗。
节拍一下都没乱。
“她们唱的是什么?”他低声问。
麦克菲伊靠在门框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
“唱一个女人在岸上等船。”
“船回来了吗?”
“这一支里没有回来。”
“下一支里回来了,回来的那个不是她男人。”
“那她怎么办?”
“她把布捶完了。”
一支唱完,换一支。
换的时候那个姑娘喝了口水,抹了抹嘴又起了个调。
这一支快些,女人们笑起来。
其中一句唱完,几个人一齐朝角落里那个还没出嫁的姑娘看了一眼,姑娘的脸腾地红了。
李察看得懂那一眼。
“这一支唱什么?”
“唱哪家的小伙子最不中用。”
“男人不生气?”
“男人不在。”
………………
第二天天没亮,李察醒的时候屋里只剩凯瑟琳。
她已经把仪器擦过一遍,正往帆布包里塞纸,桌上放着一碗凉透的粥。
麦克菲伊等他们吃完,就领着他们上山去看封印石阵。
上山路是羊踩出来的,一脚宽,两边全是没膝的石楠。
走到半坡,风就掀得人得侧着身子走。
到了顶,十二根石柱围成个不太规整的圆。
李察把帆布包解开,取出那台拓片机。
凯瑟琳蹲到他旁边替他压纸。
风太大,那卷薄薄的网格纸一撒手就要飞。
李察用纸铺到第三根石头刻面上,用两条布带勒紧,再把那只拇指粗的小铜瓮拧开半圈。
摇柄转起来,瓮里那点凝液顺着银丝往纸背渗。
渗到第三圈,纸上开始出字。
李察把纸揭下来翻过去举到风里,帷幕那一面多出来了内容。
“教授。”
麦克菲伊走过来接了,从怀里摸出了老花镜。
三个人在圆心那圈矮草上坐了下来。
白发巨人看完,开始正式讲流程。
“今晚我们三个,各自有任务。”
白发巨人伸出一根手指。
“凯瑟琳的任务是守在山上进行封印复刻,我一直都在教你这个。”
“李察,你……灵感更高,所以你的任务是去岛上进行判词的引渡。”
说到“灵感更高”,教授瞥了他一眼。
“隐部的锚点在那座岛上。”
麦克菲伊转过身,朝西边抬了抬下巴。
半里外那座小岛,此刻露着大半截。
海水正在退,卵石的脊从水里拱出来,湿得发亮。
“潮汐窗口和仪式窗口要统一。”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本地邮政代办抄的潮汐表,字写得歪歪扭扭。
“今晚低潮在十一点四十前后,前后大概四个小时。”
“我坐在圆心念核心咒文进行串联,并且看守住你们两个。”
“这个仪式就是我之前说的,把两件要做的事并到一起。”
“旧阵缺的是锚,原来的锚是那两族人,现在人没了。
新死者缺的是归眠教会那套拉丁判词钩不住统舱那一层的人,更钩不住婴儿。”
“把归眠仪式接进封印结构里,死者归眠就是阵的新锚。”
“需要的名字,我们已经在皇后镇拿到了。”
“节拍我交给昨晚捶布的那八位。”
“她们捶了一辈子,那个调子本来就是一句领一句和,一句里嵌一个名字。”
“最后剩下火。”
他往村子那边看了一眼,屋脊上烟还在慢慢往外爬。
“这一圈石头原来那一支火,一个死完一个走了。”
李察想到那根拜火神庙立柱。
“那可以分一支上来吗?分火我做过。”
麦克菲伊摇头:
“那家最后一个人下葬那天,屋子交还给地主,灶灰扫出来撒到地里去了,分不出来火了。”
“那怎么办?”
“把全村的火先一处不留地灭掉。”
“灭干净了,拿两块木头磨出一处新的。”
“这一处火没有祖宗,从今晚起自己是祖宗。”
“本地话叫 Tein’-éigin(急难时才生的火)。”
傍晚八点,村里开始灭火。
这件事李察这辈子没见过,往后大概也不会再见第二次。
老妇人挨家挨户走,走到谁家门口就说一句盖尔语。
说完,那户人家的女人进屋拿灰耙把灶膛拨开。
东头第三家只住着一位老太太,九十一岁,耳朵早就聋了。
老妇人进去说了三遍她都没听懂。
等她终于明白那一盆火要浇掉,她把两只手撑在灶沿上不肯让开。
她哭起来没有声音,肩膀一抖一抖。
“她说什么?”李察问。
“她说她这辈子没让家里的火死过。”麦克菲伊说。
“她嫁过来那年是她婆婆把火交到她手上的,她婆婆是从她婆婆手上接的。”
“中间隔过霍乱,隔过牛瘟,隔过一八一四年那一场烧屋。
那年她婆婆抱着块红炭,在雪地里走了九英里。”
白发巨人蹲了下来。
那颗几乎顶到屋梁的脑袋,在老太太面前矮了下来。
他说了很长一段。
说到一半,老太太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然后她自己让开了,自己把水浇了下去。
九点,全村没有一处火。
然后开始最原始的拉木头取火。
老规矩要九个男人,村里凑不出。
最后站上去的是四个女人、三个老头、一个十四岁的男孩还有李察。
绳一拉木头就转,转起来的声音干巴巴的跟磨盘一样。
转了二十分钟,什么都没有。
三十分钟,还是什么都没有。
男孩的手掌先破了,血蹭在草绳上。
他没吭声,换了个握法接着拉。
“跟着捶布的拍子。”老妇人在旁边喊。
她自己起了个调八个女人一句领一句和。
拉绳的九个人跟上了。
李察把凝镜法压了下去,看见那点节拍又立起来了。
推到不知道第几十下,一缕烟从木头缝里冒出来。
九个人手上力道没变,绳照旧一来一回。
老妇人蹲下去,把早备好的干苔藓凑到那缕烟上,用手拢住吹了两口。
火起来了。
那一点火比李察见过的任何一点都小,小到随便一阵风都能带走。
老妇人用两只手把它捧起来,捧进早架好的柴堆里。
柴堆烧起来以后,牛从烟里赶过去。
等到烟散尽,各家来取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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