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那盏路灯已经亮起来了。
李察站起身。
“谢谢副教授今天愿意抽空给我讲这么多,我该回去吃晚饭了。”
“慢着。”科尔宾忽然叫住他,眼睛落在他手里那张长纸上。
“你手上那个是什么?”
李察把纸递了过去。
科尔宾看了三行,眉毛抬起来了。
看到第十行,他把放大镜也拿了起来。
“这是采录。”
“是。”
“六十七份第一手采录,你从哪里弄来的?”
“别人寄给我的。”
“别人?”
“乡下的人,矿工、猎场看守、邮差,有一半是请人代笔的。”
科尔宾捧着那纸,半天没说话。
“你这个东西不能这么烂在手里。”
“我会整理。”
“整理完了给我看一眼。”
科尔宾又坐回了那堆拓本后面。
“不用署我的名,我只想看看。”
从圣三一学院出来,天已经完全暗了。
学院区主路上那几盏煤气灯照旧拧得很小,光落在地上被水洼一块一块接住。
李察沿着路走,风从背后过来掀了一下他的衣角。
那几天系里的门一直关着。
格里尔的课停了两次,告示板上又贴了一张要人的条子,把最上面那张募兵海报压掉了半边。
走廊里碰见的人都走得很快,谁也没工夫多看他一眼。
这倒好,他手上要做的事,正需要没人多看他一眼。
吃完晚饭回到宿舍,他把桌子清空了。
塔罗牌,铜碟,符石,小半瓶垂星砂。
这套东西他摆过不知多少回。
第一个问题,他在心里改了四遍。
不能问未来,所以只能这么问:“那一夜,我怎么做最好?”
第一张:【恋人·正位】。
一男一女赤着身子站着,中间隔开一段距离。
女人身后是一株结了果的树,树上盘着蛇;
男人身后是一株烧着的树,火苗从枝头往上蹿。
两个人头顶悬着一位张开双臂的天使,天使上是太阳。
那两个人都仰着脸,各自看头顶。
赫顿先生教过他这张牌,借这张牌把话引到了影子上,当时他说的是二元对比。
也就是说,在那一夜里他和影子会被分开,一方有难不会牵扯另一方。
第二张:【权杖八·正位】。
八根杖在半空飞,飞得又快又齐,斜斜地朝下方一片开阔地去。
杖头都还发着新芽。
牌面上没有人,更没有一只握着它们的手。
底下有一条河,河水静静地流,河边有一所很小的房子。
八根杖,一根都没有落地。
还有那所房子,代表着归处。
李察在这张牌上停了很久。
自己不能停,不能落下来,猎手是不该看见天亮的,天亮前影子必须返回。
第三张:【权杖五·正位】。
五个年轻人,各举一根杖搅在一处。
杖和杖架在半空,有两根已经碰上了。
五个人穿的衣裳颜色全不一样,你看不出他们是在打架还是在较劲。
地上没有血,也没有倒下的人,但牌上没有一个人是空着手的。
李察把这一张细细解读。
五个人抢的是同一样东西,谁也不肯先松手。
那卷羊皮上写得清清楚楚:功要自己去挣,战利品按各人的功来分,分得最多的是走在最前的那几个。
所以那一夜,影子不能站在旁边看着。
最后一张,问盲区。
翻出来是【皇帝·逆位】。
一个人坐在石座上扶着扶手,膝上横着柄短杖,座背那四个公羊头一律朝外。
倒过来看的话,石座在上,人在下。
膝上那柄杖顺着腿滑了下来,快要脱手了。
李察捧着这张牌,心里升起凉意。
规矩护着他,是因为那一位还在座上。
李察把这张牌单独摆到一边,没有收进牌堆。
综合几张牌,给出的启示其实已经相当明确了。
【权杖五】那一张说得明明白白,那一夜没有一个人是空着手的。
分账按功来分,站在旁边看的人一根毛都分不到。
所以影子既要走在最前面替那支队伍认路,也要在猎物被赶起来的时候,自己咬住一个。
这就有了个麻烦。
认路靠【哨兵】,把影子感知往外摊;咬住一个,靠的是【影卫】。
一散一聚,两股力方向反着。
同向的名字才叠得住,所以他需要一个新的名字,还要能够同时完成这两件事。
李察把笔放下。
桌角那一沓六十七封信,最上那一封还摊着,写信的是德文郡一个猎场看守:
“它蹲在那里的时候,我们家那两条猎狗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我倒觉得没什么可怕的,它又不着急。”
这世上确实有一样事物,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李察在笔记本上写下那个名字。
? 第422章 有人来问
等李察来到训练室,他发现训练室门口贴着那张借用单居然已经改了版。
新版比旧版多出一栏,印在最下面,字号很小,他要凑得很近才能看得清。
上面写着:器材损毁,照价赔偿。
办事员笑了笑,给他递了一支蘸水笔和表格:
“上个星期,有个本科生把铜盘靶打裂了。”
“修不了吗?”李察问。
“肯定修不了啊,只能换一面了,要四磅六先令。”
等到李察把名字签完,办事员顺手在墙上那张值班表上画了一道。
“三号房两小时,对吧?煤气有点紧张,你别把灯开太大。”
三号房在地下最里面。
铁门从里面插上以后,走廊里面的一切声音就被墙上铭文给全部吃了下去。
影子在训练室正中立起来。
李察把本子翻回那一页,把那个名字推了出去。
那一瞬,李察屏住了呼吸。
让他失望的是,影子居然没有趴下去。
李察的心里其实存了一些阴暗的小期待。
他有点期待那团黑真的四肢着地趴下去,长出耳朵和尾巴。
可惜的是,影子还是那副人形样子,两只胳膊垂在身侧,站得规规矩矩。
李察咕哝了一声:“也好……”
要真变成一条狗,往后带出去也不好解释。
影子还站着,但他站的姿势变了,重心往前挪,那颗没有五官的头又往下低。
李察在科尔曼家见过那只柯利犬的站姿,就跟现在的影子差不多,保持着随时警戒的状态。
第一样的变化,也确实在于警戒相关上。
原本的【哨兵】是把影子的感知往四面八方摊开,成为网。
现在这道感知浓缩成了一条线,直直指向前方。
广域范围上有所减弱,但它伸出来的距离却比【哨兵】那张网长了好几倍。
李察摸索着,发现那条线穿过了铁门和走廊,一直延伸到楼梯口拐角才停了下来。
拐角那里有点石灰,或许是有人之前从那里走了过去,鞋底沾了点,但影子就是闻到了。
另一个变化,【影卫】会让影子主动往他这边挪,呈现护卫的姿态。
现在这种护卫更紧了。
李察往训练室东边走几步,影子不用他招呼,自己就紧紧地贴了过来。
李察之前试着同时挂两个名字,【灵容】一下子从 20点抽到 3点,整个人的心脏都不舒服了。
两股力也在影子体表撕扯。
这一次完全不一样,而且消耗也比单独挂【影卫】还要低一些。
接下来就是追猎的测试了。
李察故意摸出一小块低浓度凝结物。
在指腹间搓了几下,搓到那层以太沾满手指,然后就开始在训练室漫无目的的绕着走。
包括器材架、铜盘靶、两面墙,都被他故意拿手指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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