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莲娜没有把话说完。
涡消散了,铜镜暗了下去。
黑土河达人蹲在金字塔最深处的石室里。
它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觉得不安过。
今夜,第一次觉得这座金字塔的墙不够厚。
还有伊莲娜指出的那些圈子。
它在帝国蹲了几十年,只闻到了气味,没见着人。
如今才知道,那股气味的源头比它想象的大得多。
有人在旧大陆的版图上,用神名当砖头,用活人当水泥,一座一座地砌着什么东西。
它在金字塔里蹲着想这些事的时候,脑子里又闪过了一个念头。
伊莲娜姓萨伏洛娃,花月街那位也有斯拉夫的姓。
两个人方向截然不同,可她们身上有些东西是相似的。
比如都在某处独居,门下都收了一堆学生,把生意都做得极广极远。
最让它在意的是另一样巧合。
那位花月街的灵媒,脸是看不真切的。
铜镜后面这位,也有同样的毛病。
如果这两个女人间真的有什么渊源。
那伊莲娜刚才告诉它的那些情报,又有多少是真的?
第330章 好兆头
金字塔在黑潮中又转了一下。
转完之后,它还是有些不太放心。
它从自己体内抽出了一缕极细的影丝,朝着物质界方向放了出去。
它要在伊莲娜指出的那条路上,自己走一遍。
帷幕深处,黑潮照旧转着。
可转的方向,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
李察一觉醒来,转头看了看床头的怀表。
早上六点刚过。
lv4的【呼吸·疗愈】在他睡着的时候没有停下来过。
他坐起身,被子滑到了腰间。
胸口日之座里那棵光树,枝叶完完整整。
可他能感觉到树冠的某一根末梢上,多了一样极小的东西。
那东西和种子第一次给的“影之反转”不一样。
影之反转像一柄可以随时拿起来用的工具,操作方法写得明明白白,输入什么反转成什么。
他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了圣鹮铜镇纸。
铜面上的以太和几天前走完仪轨时相比,又平了一些。
它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可他握在手心里捏了捏,铜面温热的触感还在。
“谢了。”他对着镇纸说了一句。
然后把它放回了床头柜上,和石像鬼、斯芬克斯灯摆在了一起。
三件兽形器物蹲踞在床头,样子各异。
石像鬼张着嘴,斯芬克斯半闭着眼,圣鹮鸟低头看着地面。
凶的凶,静的静,温的温。
倒像是三个性格截然相反的看门人,替他值了一夜的班。
李察把被子叠好,穿上鞋子往洗手间走。
冷水浇在脸上,把最后一点困意洗掉了。
他一边擦脸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命名这东西,急不得。
第一次用,他准备挑死物试手。
石头、金属、木料……这些简单的东西本质单一,将其完全解析很容易。
先拿简单的练手,把手感磨出来再扩展到其它方向。
他把毛巾挂回架子上,朝窗外看了一眼。
帝都的天光已经从灰变成了淡金色。
皮特里大楼那几棵老梧桐叶子掉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晨风里伸着。
今天是礼拜二。
上午有铭文学和仪式语,下午编修组有一批前线急件要赶。
还有,聚会的时间也快要到了。
他从衣柜里取出外套,把包挎上肩。
推门出去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
走出宿舍楼大门的时候,他在门廊底下碰到了伊迪丝。
女孩抱着她那本从不离身的书,蹲在门廊石柱旁边系鞋带。
“早。”李察朝她打了个招呼。
“早。”伊迪丝抬起头,脸蛋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
她系好了鞋带站起来,跟着李察一起往教学楼方向走。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都没说话,直到伊迪丝忽然开口。
“李察,你今天看起来心情挺好的。”
她试探性的没有再用称呼后缀,然后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是吗?”李察当然不介意。
“嗯。”伊迪丝似乎松了口气:“你走路的时候嘴角一直在往上翘。”
李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确实在翘。
“大概是因为……”他想了想该怎么措辞:“昨晚做了个很好的梦。”
“什么梦?”
“梦见一只鸟。”
“什么鸟?”伊迪丝来了兴趣,她对鸟的热情远超对人。
“一只长嘴巴的鸟,在我的梦境里给我写了张特别长的条子。”
伊迪丝歪着头想了想。
“长嘴巴……是不是圣鹮?”
“好像是。”
“圣鹮在黑土河流域是神鸟。”伊迪丝的眼睛亮起来:“透特的化身。”
“你知道透特管什么吗?”李察故意问了一句。
“管记录啊。”伊迪丝脱口而出:“还有书写、称量,给死人记账。”
她说完忽然又歪了歪头。
“你一个学者,梦见透特的鸟……说不定是个好兆头。”
“怎么讲?”
“古书上说,透特的鸟飞到谁的窗台上,谁就会……”
她翻了翻笔记本,找到了某一页:
“……获得‘说出正确名字’的能力。”
李察在晨风里笑了一下。
“伊迪丝,你说得对,确实是个好兆头。”
………………
上午第二节是仪式语课。
讲师叫波洛克,四十来岁,额头上有一道旧疤,据说是年轻时候在外勤里蹭出来的。
他讲课有个习惯,每次上台先把粉笔在指头上转两圈,转稳了才开口。
今天粉笔转了三圈才停。
“我今天讲一个冷门的东西。”
波洛克把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Exorcizo te, immunde spiritus.
“这句话你们在教堂弥撒书里都见过。”他把粉笔搁回粉笔槽。
“‘我驱逐你,不洁之灵。’”
“你们听着牧师念了十几年,念得嘴都起茧了,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他扫了一圈底下的学生。
“为什么这句话念了那么多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台下几个学生面面相觑。
波洛克把手插在口袋里,来回踱了两步。
“因为教会在过去几百年间一直在做一件事情。”
他回到黑板前,在那行字底下画了一排牙齿的草图。
画得很难看,但意思到了。
“他们把那些真正带有杀伤力的仪式用语一颗一颗……把牙给拔了。”
“牙拔完了,只把牙龈留给信众念。”
教室里安静了。
“信众念着那些话,觉得自己在祈祷、在驱邪、在跟上帝对话。
实际上他们嘴里含的是一排假牙,咬不动任何东西。”
波洛克从讲义下抽出一张泛黄的拓片。
“这是一段阿尔比恩乡间驱邪仪式里的旧祝祷词,十三世纪的抄本。
原文是凯尔特语和教会拉丁语的混合体。”
他把拓片放到了木架上,白粉笔在旁边标出行数。
“前面那句 Exorcizo te, immunde spiritus教会弥撒书里留了下来,后面还跟着三句。”
“第一句指东。”
“第二句指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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