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加载了神秘学面板 第395章

  “自动书记,是把你的灵感送到灵界边上。”

  黑猫接着解释。

  “灵界飘着的全是‘念头’。”

  “活人散出去的,死人留下来的……几百上千年一缕一缕沉在那里。”

  “你今晚要做的,就是把手伸到那片念头里随手捞取。”

  它强调着:

  “记住,只能是无意识的在边上捞。”

  “你那座桥太窄,情绪太强或者走深了就会断。”

  “桥一断……”

  那双金瞳里,没了温度。

  “你这个人,就回不来了。”

  李察心里一凛。

  “我会护着你。”黑猫做出保证。

  “有什么情况,我把你拽回来。”

  灰蕊草入口是苦的。

  罂粟壳带着说不清的甜。

  月桂叶有一点辛香。

  灵苔藓最怪,入口什么味都没有。

  可咽下去后,他舌根上泛起一股雨后泥土被翻开来的清新气。

  服完他坐回桌前,把钢笔握在手里。

  起初没什么。

  过了约五分钟,他的眼皮开始发沉。

  房间四角里的东西,慢慢淡了下去。

  桌子、墙、那盏煤气灯……全隔了一层水。

  不,是比水更稠的东西,一层一层往他和这间屋子里漫过来。

  链接深界的井口边沿,漂着东西。

  一缕一缕的光丝,在那稠得发黏的水里慢悠悠地荡。

  那是死者留下的残念,被人忘掉的记忆,还有一句句没说完就断了的话。

  他听见了声音,很远,很轻。

  起初只一两缕,分不清是人声还是别的什么。

  紧接着那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一缕压着一缕,从四面八方汇拢过来。

  它们飘在那一面飘了不知多少年,挤挤挨挨。

  李察的灵感贴上去一缕。

  这是一个老妇人临死前还惦记着的、灶上没熄的火。

  他赶紧松开。

  再往深处井壁一圈一圈往下旋,旋到看不见的地方。

  更深的地方,悬着几点“星”。

  夜空里的星,会眨。

  这几点东西不眨,就那么钉在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里,放射着说不清是冷是暖的光。

  那里通往星界。

  更深的地方,有什么在动。

  慢,极慢。

  好似一头巨大的鲸,在深海下不紧不慢地翻了个身。

  李察的视线刚朝那边偏了偏,灵感就开始刺痛。

  他站在井口往下看,看着看着脚下一虚,整个人差点栽进去。

  赶紧把灵感收了回来,去捞那些漂在最浅的东西。

  黑猫蹲在桌角,那双金瞳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少年。

  李察这盏灯,现在很黯淡。

  多重隐匿加护,把他这座灯塔的光压得很低。

  井下那些飘着悬着的东西,谁也没留意到这么一点又小又暗的火苗。

  可万一李察沉得太深,那点火苗就会自己往井底栽。

  黑猫就守在井口,那一身以太虚虚地按在井沿上。

  井底下那些更大的东西,要是顺着李察这根线往上爬,得先过它这一关。

  有它在,李察才能把灵感伸到井口边沿去,一缕一缕地撇那些浮在最上的念头。

  越是捞,李察越能感觉到自己灵感在变。

  他这一夜读进写出的,比平日里破译十份文献还要多。

  灵感被这片海这么一浸,往前窜得飞快。

  手写满了一页,又换了一页。

  绝大部分都是噪声。

  断了的句子,绕成圈的符号,没头没尾的重复……

  可中间夹着几样,能勉强读出点意思来。

  他的手写下一段调子。

  是一支送葬的老谣,只有半截,后半截断了。

  接着是一行歪歪扭扭的数字。

  似乎是某个人临死前,还在心里记的一笔账。

  欠了谁两镑七先令,到死没还上。

  再往后是半道咒文。

  只有半道,让人摸不着头脑,单看这半截,什么都施展不出来。

  他的手又写下一串经纬度。

  那是个淹死在海里的水手,最后一眼看见的是自己沉下去的那片海面。

  还有一行是哄孩子睡觉的数数谣,数到七就断了。

  这些东西,单看一样都不值什么。

  可攒在一处拿去给行会里的人,多少能换点钱。

  李察恍惚间,又“看”见井口边沿飘过去一道影子。

  那影子薄得透光,是个死人样子。

  它没有要往哪里去,就那么在井口边上慢悠悠地荡。

  李察想起了自己破译过的那些东西。

  人死之后,影子也就是舒特会留在冥界,继续存在。

  这是死者在那一面行走的“载体”。

  眼下井口边上飘的这一道,大概就是某个早死了的人留在这一面的残响。

  它认不出李察,李察也不去碰它。

  两下里隔着那层稠得发黏的“水”,谁也不挨着谁。

  李察心里隐隐有了点别的体会。

  他捞上来的这些,全是回响。

  捞回声,不去碰本体。

  碰本体……能在灵界这种帷幕极深处保持清晰意识的存在,肯定不是他能碰的。

  李察的手写满了一页,又换了一页。

  写到某一处,他的手忽然停了一下。

  然后,它写得极快。

  纸上落下来的不再是断句。

  是一片重叠的声音,被他的手一缕一缕地抄了下来。

  每一缕都很轻,很弱。

  这是怕死的人,在心里喊的那一声。

  “别让我死。”

  “别让我死。”

  “别让我死。”

  ……

  一缕压着一缕,密密麻麻铺满了大半页。

  李察恍惚间,觉得后脑一阵发紧。

  这一片东西,跟井口边上那些散着的浅料不一样。

  那些浅料是散的,一缕是一缕,谁也不挨着谁。

  这一片“别让我死”是拧成一股的。

  几万缕拧在一处,沤成了一团不散的强烈意志。

  就在这一片重叠的“别让我死”里,他的手忽然停了。

  然后,它又写下了另外一句。

  这一句,跟前面那几万缕都不一样。

  它清楚、响亮,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

  好像有人站在所有人头顶上,喊了一嗓子。

  “弓箭手就在你们头上。”

  李察的手,把这一句抄了下来。

  黑猫的金瞳,骤然睁大了一些。

  “够了!”

  它的声音,直接送进了李察的脑子里。

  玛丽夫人一抬爪子,那只握笔的手停住了。

  四下里那层稠得发黏的“水”,慢慢退了下去。

  桌子、墙、那盏被按住的煤气灯,一样一样地清晰起来。

  李察猛地回过神。

  后脑那股钝痛,漫了上来。

  他低头看那一沓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