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该知道我那把开煤棚的钥匙,白天就挂在他的相框上。
你不去摸,你跑煤棚里来叫我?”
她在板凳上坐了一夜,骂了一夜。
煤棚里那个声音,后半夜没再叫过她。
后半夜,城里所有工厂汽笛也长长地拉了起来。
一拉就是一夜。
一声压一声,把整座城那点细细碎碎的“叫魂声”全压在了汽笛底下。
汽笛是老克罗利下的令。
上半夜他联合了北区、西郊、码头所有知道一点神秘侧的大工厂主,把全城工厂的汽笛拉成了一道铁桶。
工业的噪音盖住了叫名声。
这座城没有教堂钟声护它,可它有汽笛。
避难所那边的小隔间里,玛格丽特靠在墙边坐着。
伊芙琳的脑袋枕在母亲腿上。
“妈,锅炉房真吵。”
她迷迷糊糊地咕哝了一句:“我那一袋面粉,搁哪儿了?”
“在你脚边。”玛格丽特的手抚着女儿的头发。
“噢。”
伊芙琳又闭上了眼睛。
她是个彻彻底底的普通人,这座城下今晚那些细细碎碎的叫魂声,她听不见。
可她妈妈听得见。
玛格丽特靠着墙,眼睛半阖着。
“玛格丽特。”
有声音叫她。
她睁开眼睛。
外面的避难所大厅里,几百号人挤在地下,挤得严严实实。
咳嗽声,小孩哭声,锅炉房嗡嗡声,外面拉起的汽笛声。
她的丈夫守在隔间门口,把猎枪搁在手边,已经睡熟了。
“玛格丽特。”
但现在有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叫她,很年轻。
二十出头的样子。
她还在阿什福德家,跟着同期出外勤的时候。
当时有个青年跟她大哥关系最好。
二十岁那年,那人在一次例行外勤里死在了北方高地上。
她已经好多年没听过那个声音了。
“玛格丽特,这边……”
“我们队伍现在缺一个人。”
“你过来……”
玛格丽特低下头,看了一眼睡在自己腿上的女儿。
伊芙琳呼吸均匀。
她把女儿的头小心地挪到旁边的一只行李袋上。
然后她直起身,朝着那扇上了锁的小门走过去。
走了两步,她停了下来。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
俯下身,把自己脚上那双羊毛靴脱了下来。
鞋底朝上,倒扣在大厅门槛上。
倒扣的鞋,魂认不出家门的朝向。
这是凯尔特祭司那边留下来的老规矩,比帝国本身还要老。
她又走到自己和伊芙琳坐的那块地方。
她把女儿和自己行李里搁着的换洗鞋也都掏出来,一双一双倒扣在角落里。
又从行李袋最底下,摸出一只小瓶。
瓶里是粗盐。
玛格丽特绕着伊芙琳趴的那一小块儿地方,把粗盐撒了一圈,又在丈夫周围撒了一圈。
撒完了,她重新坐下,把女儿的小脑袋搬回自己腿上。
“妈。”伊芙琳睡得迷迷糊糊。
“嗯?”
“你的鞋呢?”
“妈不冷。”玛格丽特说:“你睡。”
“噢。”
伊芙琳又睡着了。
玛格丽特一夜没合眼。
那个声音又叫了她无数遍。
后来,那个声音说:“玛格丽特,你的女儿叫什么?”
玛格丽特低头看了看伊芙琳。
她开始跟伊芙琳讲话。
“五岁的时候,你把妈妈那一罐子冰糖自己掀开了。
一手抓了一把塞到嘴里,结果你这傻孩子,这么大粒的冰糖被你呛进了气管里。”
“你爸爸被我一个电话叫回家,他吓得连帽子都没摘,抱着你跑了三条街去了诊所。”
她讲了一件,又讲一件。
伊芙琳童年里的小糗事:
把面粉袋撒满一地;
把妈妈的银顶针掉进了下水道;
把哥哥的练习簿撕掉一页拿去画兔子。
第一次试着烤曲奇,烤出来一片黑炭,自己气得在厨房里哭。
玛格丽特一件一件讲,讲到天蒙蒙亮。
汽笛声没停过。
伊芙琳偶尔被吵醒,翻个身又睡了过去。
那个声音叫了她整整一夜。
她整整一夜,没应一句。
天快亮的时候,那个声音淡了下去。
最后那一句很轻:“你过得好不好?”
玛格丽特低着头,看向怀里的女儿。
她在心里答了:“我过得很好。”
那个声音,消散了。
玛格丽特俯下身,把脸贴在女儿头发上。
伊芙琳头发上那一股黄油的甜香味,还在。
避难所外,晨光一点一点漫过城市的屋脊。
煤车的铁轮声,从远处街道上传过来。
一声,又一声。
布里斯顿,天亮了。
第282章 仁慈
李察从黑沟边走回分驻办的时候,腿已经不像他的腿了。
【无倦】把疲劳积累速率压得很低。
可整整一夜下来,不只肉体疲惫,更多是精神上的。
他扶着分驻办门口那一道铁栏杆,缓了好一会儿。
赫顿先生让奥德中校的人架走了。
嗓子和回路的主干段烧断了,要送去神秘侧的医师那边接受治疗。
老先生挥了挥手,意思是让李察先去歇着。
可他歇不下来。
分驻办里里外外,忙的像一座蚂蚁窝。
奥德中校也没好到哪儿去,可还在清算名单。
“东片三号巷,十二人。”
“黑沟北段四个,加一个老雷。”
“北区殡仪馆门口,殡仪馆看门人和他的小徒弟。”
奥德中校把名字一个一个报出来,李察也帮了帮忙。
报到温特沃斯那个名字的时候,他停了两秒。
“温特沃斯,布里斯顿分驻办督察组长,以太爆发到上限,在黑沟边上烧尽。”
“残渣收拢回来,准备走全套规格。”
念完了,中校转过身看着李察。
“你这小子。”奥德中校看了他一会儿。
“今天整场仪式你发挥的作用算是最大的,我会全部上报到帝都总署,战利品分配也会给你一定优先。”
“……是,中校。”
李察答得很轻。
外面天已经亮透了。
阳光落到湿漉漉的街石上,把没散尽的水汽蒸成薄薄的雾。
矿渣巷往西三条街,昨夜那个在睡梦里听见排水沟里有孩子哭的母亲。
这会儿正站在自家门口,神色茫然。
她不记得自己昨夜赤着脚走到过门外。
她只记得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好像有水,有人在数数,有一首她在女儿坟头唱过无数遍的摇篮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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