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说着,趴在了桌子上。
包间里,索菲亚在软椅上睡得正香,时不时地还咂巴两下嘴。
小姨趴在桌上,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不规则变位”。
只剩李察和克拉拉两个,对着满桌的杯盘狼藉,大眼瞪小眼。
克拉拉给自己倒了最后一杯,喝完把杯子一搁。
“……得送她们回去。”
李察点头。
两个清醒的人,一个扶起趴在桌上的小姨,一个背起软椅上的索菲亚。
把两个醉鬼往阿什福德宅邸送。
路上,索菲亚趴在李察背上还在说梦话。
“第二名……了不起……下回我要考个第一名……嘿嘿嘿……”
李察哭笑不得。
到了阿什福德宅邸,管家见这情况连忙叫了女佣来帮忙,把索菲亚和小姨都安顿在客房里。
两人今晚怕是醒不过来了,只能等明日酒醒了,再各回各地。
折腾完这一切,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李察送克拉拉到宅邸门口。
“克拉拉学姐,今晚多谢了。”
“应该的。”
克拉拉站在门廊的灯底下,那张脸在夜色里看不真切:
“导师她……平日里一直在压着自己,难得这么放松一回。”
她又补了一句。
“恭喜你,李察,成为从业者了。”
克拉拉朝他挥了挥手,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轮子碾过石板路,声音渐渐远了。
李察站在门廊底下头,看着那马车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回了宅邸。
回到自己房间,李察立刻把房门反锁了。
拉上窗帘,他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今晚这一场,热闹是热闹。
可真正让他心里痒痒的那桩事,他还一点都没试过。
署名的那一刻,他得了“影之切换”。
让影子在物质界消失,挪到帷幕后去……
这一手,他在席上露给小姨她们看了。
可这盏灯给他的,远不止于此。
席上有些东西,他不能露。
李察站到桌前的烛火底下。
烛光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了身后墙上。
那道影子,随着烛火的跳动微微晃着。
李察看着那道影子,没让它消失。
他的心念,朝着那道影子沉了下去。
墙上的那道影子……动了。
它没跟着李察的身子动。
李察明明立着没动,可那墙上的影子自己从墙上“站”了起来。
影子离开墙面落到地上,立成一个人形。
那是李察的影子。
轮廓,身形,跟李察一模一样。
可它脱离了李察的身子,独立地立在了那烛火映照的房间当中。
李察的心跳,慢了下来。
书桌上摊着他还没写完的几页稿子,旁边搁着小姨送的那只墨水瓶。
李察看着那道立在房间当中的影子。
他动了一个念头。
那道影子,迈开了脚步。
它走到了书桌前,拿起笔,蘸了墨。
然后,那道影子,在李察那一页还没写完的稿子上落下了笔。
烛火静静地烧着。
李察自己,一动没动。
他就那么靠在墙边,看着影子握着笔,在稿子上一笔一画地写起字来。
第258章 还是婴儿
那字写得很慢。
影子握笔的姿势,是李察自己惯用的姿势,三指捏管,腕子悬空,连小指虚虚地翘着那个习惯都学了个十足。
笔尖在纸上游走。
李察立在墙边没有出声,看着它写。
足足写满了大半页,影子才停了笔。
它把笔搁回墨水瓶旁边,搁得歪歪扭扭,差点没磕翻瓶子。
然后它直起身子,回过头来朝李察的方向。
它没脸。
烛光底下,它就是一团没有五官的黑,可李察分明感觉到,它在“看”自己。
类似于一个孩子把第一次的功课交上去,等着先生评判的那种看法。
李察走过去,把那张稿纸拿到烛火底下。
满纸都是字。
一行一行,间距匀整,起笔收笔的轻重缓急也都有模有样。
乍一看,活脱脱是一个识文断字的人留下的笔迹。
可凑近了细看,那上面一个字母都没有。
每一道笔画都圆滑、缠绕,绕成圈又抽出去,再绕回来。
影子把写字这个动作本身形状描摹了下来,却把“字”本身给丢了。
它学会了笔怎么动,学会了行与行该怎么排,可它压根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记忆中,小时候妹妹伊芙琳会趴在他书桌边上。
照着哥哥做功课的样子,在自己的草稿本上“写信”。
一笔一画都认真得不得了,写完了还郑重其事地折好,塞给母亲。
母亲当时笑了好半天。
眼前这团黑写出来的东西,比那时候的伊芙琳还要工整些,也还要空洞些。
“你这是……”李察把那张废了的稿纸放下:“照着我的样子描的?”
影子没有应声,它本就不会出声。
它只是把那一团没有形状的脑袋偏了偏,又偏回来。
李察心里转过一个念头。
它能“写”,是因为这大半年来,它趴在墙上、铺在地上、缩在他脚边,看了他不知多少个夜晚。
他破译附录C、他抄录边界石的拓本、他给小姨那一摞补充资料一道一道地做下来……每一笔,它都看在眼里,记在身上。
它把那个动作学下来了。
可动作底下的东西,那些拉丁词变格、铭文符号的来路、藏在墨水里的意思……它一概不懂。
“看来。”李察自言自语:“靠脑子的活儿,你是干不了的。”
他试着把另一件想法递了过去。
不出声,只在心里把“过来”这个意思递过去。
影子动了。
它松开了伏在桌前的姿势,朝他这边迈步。
迈得极笨。
第一步还稳,第二步它的脚就在地板上虚化了。
整条腿陷进了地里半寸,又被它生生拔了出来,弄得它身子一晃。
它在物质界里站不太住,立体比起平铺在地上要费力气得多。
它走到李察面前停下。
就在它停下的那一刻,李察感觉到了。
胸骨正后头,日之座那一棵倒置的光树,叶片正一片一片地黯下去。
自己的以太被人在底下开了一道闸,正往外淌。
不快,可一直在淌。
李察心里有了底。
影子在物质界里立着、动着,烧的是他的以太。
它本身不存以太,存的是李察自己的。
它每多在这边世界里待一刻,胸口那棵光树就要替它供一刻的养分。
灯油是有数的。
克莱门特讲过一件旧事。
斯图亚特拍卖行里有一盏号称“长明”的中古油灯,点上从不灭。
结果买主请回家供了三天,灯芯把整缸灯油吸了个干净,第四天清早就灭了。
世上没有不烧油的火苗,影子也是。
李察把“回去”的意思递过去。
影子转身,往墙边走。
走到墙根底下,它整个人朝墙面上一贴。
立体的轮廓重新摊平,缩回成一道寻常的影子,被烛火好端端地钉在了那里。
以太停止流淌,消耗了大概一成左右。
这不过是让它在屋里走了一小段,写了大半页废纸,自己十分之一的以太储量就没了。
李察坐到床沿上,缓了缓那股从胸口漫上来的空落。
他心里大致有了个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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