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景象似曾相识。
赫卡忒在神谱沙龙那张圆桌上,给他们看过海默斯岛那两位达人交手时渗到物质这一侧的边角料。
有达人在帝都上空交手?
李察把灵感收回,只留最细的一线,朝边缘探过去。
有三团东西。
庞大到不属于人类尺度的三团坍缩,在帷幕后互相挤压、碰撞。
他看不真切,看真切了灵感就要被扯过去,只敢模模糊糊映照出大致轮廓。
三团里,有一团被另外两团两面夹攻着,正在无声地朝着一个方向溃逃。
一缕极冷的回响,贴着玻璃倒影游走起来。
橱窗、水洼、马车的铜灯、谁家没拉严的窗帘缝……那缕回响从一处倒影滑到下一处倒影,越游越近。
同一秒钟,李察听见自己的名字,被从背后轻声念了一遍。
他一口气把灵感全数收了回来,把自己从里到外闷成一支熄灭的蜡烛,连那一缕残烟都掐断。
心口日之座那棵倒置光树,枝枝叶叶全部收拢贴向主干,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的那一档。
胸口的银戒指凉得发冻。
那缕回响在名字念完后停了一停。
它没找着东西,擦着李察这支熄灭的蜡烛飘走了。
像一个在屋子里胡乱摸索的盲人,指尖蹭到了墙,却没摸到墙上挂着的那幅画。
回响顺着玻璃倒影远去了。
那两团夹攻的坍缩在帷幕后紧追着溃逃的那一团,一同杀向城市更西边。
三团都离开了李察的感知。
铁栏杆的烫退了下去,影子全部躺回了主人脚下;
煤气灯火苗松开,朝四面八方乱晃了两下,恢复成被夜风扯着的寻常样子;
北边那十几口挂钟钟摆一齐落下,把停掉的几秒钟补上;
城里没几个人会知道自己今夜少过了几秒。
李察睁着眼睛,直到天光从煤烟里渗出灰白。
闭目养神到天大亮了,他才从床上坐起来,把胸口那两样回了温的东西理了理。
新的一天,他还有正事。
洗漱完,李察原打算照常去皮特里大楼。
他刚下了楼,老管家就候在楼梯口。
“李察少爷,老爷在书房等您。”
外祖父这几日忙得很。
昨夜城里出了那样大的动静,守门人世家不可能不知情。
李察心里转着昨夜的事,没多问,跟着老管家往书房去。
还没进门,他就察觉屋里多了一个人。
那人身上的以太波动平稳又熟悉。
推门进去,外祖父杰拉德坐在那张宽大的书桌后。
书桌斜对面坐着个瘦削的女人,灰布裙子,握着茶杯。
是麦克尼尔夫人。
“早上好,外祖父、麦克尼尔夫人。”李察先向两人分别问好。
“坐吧。”杰拉德抬了抬手。
李察在两人之间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麦克尼尔夫人把茶杯搁回桌上,转过头来看他。
“小李察。”她开了口:“你到帝都,有多少天了?”
李察算了一下。“有半个月了。”
“半个月了。”麦克尼尔夫人端起茶又抿了一口。
“你倒是会过日子,半个月,把我老师那边给忘了个干净。”
李察怔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
老比格把那本手抄本塞给他的时候,让他六月到了帝都那边,玛丽夫人会抽时间教教他。
到帝都这半个月,他一头扎进小姨的补课里。
又是古希腊文,又是预科真题,还有与格蕾会面和前两天的茶会……
事情太多,这事反而被他忘得连影子都不剩了。
“……是我疏忽了。”李察老老实实认了。
麦克尼尔夫人看着对方有些几分窘迫的脸,叹了一口气。
“我也猜你是忙忘了。”
“你小姨那边把你拘得紧,我前几天给副教授那边打电话,听那个叫索菲亚的学生讲,你天天去得比她还早。”
李察揉了揉鼻子。
“我老师也不会主动去问。”
“你来,她就教。”
“你不来,她连一句‘那孩子怎么还不来’都不会说。”
合着两边都在等。
李察这一头没见花月街差人来叫,便以为玛丽夫人忙得无暇。
自己一个新入者,哪敢贸然上门去搅扰一位大精通。
玛丽夫人也不可能差人去请,她只等着人上门就教两手,没来就算了。
也还好麦克尼尔夫人比较上心,不然这事就算是过去了。
“我知道了,也谢谢您今天上门来提醒我。”
李察站起身,朝麦克尼尔夫人微微躬身。
“您觉得,我什么时候去比较好?”
“今天去正好。”麦克尼尔夫人也站起来理了理裙子。
“我先走一步,你把家里事情料理妥当再过来。”
“对了。”她临到门口又回过头:“那本手抄本,你记得带着。”
李察心里有数,那本《占卜与灵视:从初阶到精通》是借来的。
如今要去见本主,自然得把书还回去。
“当然,我记着呢。”
书房里只剩下祖孙两个。
杰拉德一直没开口。
去年李察刚动了想借拜师关系搭线的念头时,是自己亲口浇的冷水。
现在的光景,跟当初不一样了。
玛丽夫人门下学生这个身份,确实是没什么含金量。
可玛丽夫人不收徒还愿意亲自要教李察一段,这就是另一回事了。
“你小子,人际关系倒是搞得不错。”杰拉德看着李察。
“先是老莫给你写推荐信,如今玛丽夫人又惦记着要教你。”
李察站着没说话。
“去吧。”杰拉德摆了摆手。
“好好听讲,你小姨那边我会打电话和她说的。”
“……是。”
李察回到房间,把装手抄本那个皮匣取了出来。
又把铜碟、符石、小半瓶垂星砂一并带上。
第246章 请进
花月街的外街,李察跟着文森特来过。
十七号在街尾转角,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招牌。
上头画着一只眼睛,写着“灵媒玛丽夫人”。
招牌底下是几级石阶。
去年那一回,石阶上卧着黑猫化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看得他后脖颈发凉。
今天石阶上空着。
李察走到阶前,站住了。
招牌底下的门,跟整条花月街上头别家的木门都不一样。
上面的铜板光可鉴人,照得出脚下的石阶。
可他站在门前,铜板里映着身后的整条街,唯独没有他的影子。
李察的呼吸放慢了。
铜板正中嵌着一行字:“请进。”
李察盯着那个“请进”看了一会儿。
“请进”,门却没有半点能让人进去的地方。
锁、把手、门缝全都没给自己留,整道门严丝合缝。
这是要自己来一场破门而入?
他把灵视贴了上去,发现和上次读赫卡忒的那个黑盒子一样,完全读不懂。
这倒也不稀奇,李察把手收了回来。
他盯着那面照不出自己的铜板,心里先动了一个念头。
占卜一下这扇门。
念头刚起,胸口银戒指就发凉了。
李察立刻把念头掐断了。
这是银戒指提醒自己行不通。
可玛丽夫人那本手抄本上,有一句批注李察记得清清楚楚。
“你照不见井底,可你照得见自己探下去的那只手。
问不动的,就绕着自己问。”
绕着弯子去占,曲线占卜。
他不问这扇门,他问自己。
李察退后一步,避开了街面。
他取出铜碟搁在膝头,捏一小撮垂星砂顺着碟沿撒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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