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潇潇状态也不好,但相比苏皓的伤势,他更多受到的是惊吓。
此刻她用尽力气将苏皓推到一处柔软草地,轻声道:“别动。”
苏皓意识模糊间,只隐约瞧见一个红衣少女半跪在地,湿漉漉的青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专心致志处理他手上的伤口。
萧进那一拳虽被净瓶挡下大半,但余波仍在他手臂上撕开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最险的一处在左肩胛,差半分就抓断了琵琶骨。
郎潇潇将衣袖撕下,用力扯成两指宽的长条,为苏皓止血,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闺阁千金的犹豫。
苏皓忽然有些愣住,他与郎潇潇认识的时间不长,苏皓更多只是想利用郎潇潇登上慕容家的船,对这大小姐的印象止步于精算干练。
以及她常穿的那件百蝶穿花的石榴红襦裙。
“郎小姐,夜色这么暗,算了,我苏皓命大。”
然而郎潇潇却不听,只是俯身借着雾中朦胧的月光替他处理手上的伤口。
今夜是下弦月,月色惨淡如霜,但对她而言却似乎足够了。
“苏公子小看小女了,我们做生意的人,早就练就了在昏暗账房里也能看清蝇头小楷的眼力。”
郎潇潇打趣几句,两人气氛轻松了些。
苏皓瞧着这少女模样,虽不算什么大美人,却也干净娇美,那双杏眼没了平日的精明,似乎只剩下了柔怜之色。
是啊!毕竟是郎家的千金大小姐,却被困在荒无人烟的葬剑岛上,先前还要时时担心那萧进的手段,她再如何聪慧,也只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子。
想到此处,苏皓不自觉对眼前的红衣少女多了几分心疼。
“你...放心吧,我苏皓,定会将你带出去的!”
“多谢苏公子了!”郎潇潇微微垂眸。
苏皓起身观望着四周的环境,却未察觉到,郎潇潇眼底深处的淡漠与嘲讽之色。
......
那灰衣人依旧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
一身金甲的男人眼底掠过愤怒之色,他大步往前走去,正欲一手解决这蠢货。
却听身后传来裴苏的声音。
“萧队长。”
萧进转头,发现裴苏背着手,向他笑道:“我想你是误会了。”
“什么?”
萧进本能察觉到一丝古怪,却又说不上来,这位北侯世子究竟想干什么?
下一刻,裴苏也慢慢走了上来,上上下下像打量着猎物一般打量着萧进,最后笑道:
“这凶阵就差临门一脚的血气了,我瞧啊,用你的命来填就很合适啊...”
第210章 剑塔
话音落下,萧进愣在原地,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他狠狠扭着眉头。
“你...你说什么?拿我的命!”
未等裴苏说话,这金甲男人眼底的阴鸷就不再掩饰,阴森森道:
“莫不是以为你身份尊贵,我就不敢动你?还是说,你觉得那北侯府的威名,在这葬剑岛上,还能压得住我这地煞境的修为?”
裴苏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萧进,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条已经在案板上蹦跶不了多久的死鱼。
萧进被这眼神看得心头火起,一股无名怒火直冲天灵盖:“黄口小儿!本来还想着敬你是世子,给你几分薄面,互取所需。既然你如此不识抬举,那就别怪老子心狠手辣,送你去见——”
话音未落,萧进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袭上心头,那是胸腔内忽然传来的一阵凉意,紧接着便是透心彻骨的剧痛。他下意识地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只手。
一只干枯、苍白,却沾满了鲜血的手。那只手握着一颗还在微弱跳动的心脏,就这样直直地从他的后背穿透到了前胸。
“怎么……可……能……”
萧进艰难地转动眼珠,想要回头看清是谁偷袭了自己。在他身后的阴影里,一个穿着普通灰衣、毫不起眼的中年人缓缓显露身形。
正是裴家的暗子,一直暗暗潜藏在队伍之中的“枭首”。
“你……”萧进嘴唇颤抖,大量的鲜血顺着嘴角涌出。
他这一生从散修里崛起,被慕容家看重,做了金麟卫队长,本以为这次误入葬剑岛是老天给他的机遇,是他这辈子的福缘。
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死得如此草率,如此毫无防备。
萧进的目光落在裴苏的身上,看着他淡漠的眼神,终于在此刻明白了什么。
原来自始至终自己在这北侯世子眼里都是跳梁小丑,无论是自己自以为是的献殷勤,还是怒不可遏地狠辣出手。
原来这世子还有一位地煞境的暗卫藏在身边。
可是为什么?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生命的最后一刻,萧进心底猛然时升起一个冷冰冰的猜测,这次所谓的船难与误入葬剑岛,如果并非是误入呢!
如果自始至终都是这位冷漠高贵的世子的谋划呢?
“噗呲。”
枭首面无表情地抽回手,随手一甩,那颗心脏便滚落在地。萧进的身体失去了支撑,软软地倒了下去,双眸瞪大,死不瞑目。
随后,裴苏轻轻一挥衣袖。
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劲力卷起萧进尚未凉透的尸体,直接扔进了那狂暴的血色光柱之中。
“轰!”
大阵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萧进那一身地煞境的磅礴血气,瞬间被阵法贪婪地吞噬殆尽。诸多的猩红符文在这一刻齐齐亮起,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咔咔咔——
随着血气的喂养,剑阵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裴苏神色自若,迈步走入阵中。在那光柱的中心,那柄被萧进觊觎已久的黑剑正静静悬浮。裴苏伸手一招,黑色长剑落入掌心。
剑身漆黑如墨,没有一丝光泽,入手沉重异常,仿佛握着一座小山。剑柄处刻着两个古篆小字——“断罪”。
“下品法宝,勉强也能入眼。”
裴苏手指轻轻弹在剑脊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这柄剑虽然远远比不得他的佩剑“凤厌”,但在葬剑岛中拿来练手也不错。
收起黑剑,裴苏转身看向一直躬身候在阵外的枭首。
“去吧。”裴苏淡淡吩咐道,“去盯着苏皓。如果有机会,配合那郎潇潇演一演也行,注意别弄死了他,他身上的秘密也不小。”
“是。”
枭首没有多余的废话,身形一晃,瞬间化作一道灰色的残影,消失在密林深处。
裴苏收回目光,看向了岛屿的最深处。那里,有一股比此地强烈百倍的剑意正在呼唤着他。那才是这座岛屿真正的核心,也是传说中天人剑仙的传承之地。
......
没了其他人的拖累,裴苏一人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便深入岛屿腹地。
随后又行走了半个时辰,周围的景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赤红的岩石地面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原。但这荒原并非死寂,因为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充满了足以割裂肌肤的锐利剑气。
而在那荒原的正中央,耸立着一座巍峨的高塔。
他们在外围所看见的冲天而起的剑光,就是由这座剑塔产生的。
塔高百丈,通体由一种不知名的青灰色金属铸造而成,历经岁月侵蚀却不生半点锈迹。塔身周围,无数道肉眼可见的剑气如同游鱼般穿梭游弋,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这座遗迹可不一般,即便以裴苏的眼光来看,都是不可多得的宝贝。
并且瞧这模样,至少存在了数千年,如此看来这剑塔的主人,那位天人剑仙也不一般。
想必至少是位高位天人,天人后期的顶尖强者,放眼历史也是惊才绝艳的人物。
就是在一般历史上似乎没有什么记载,无论是这葬剑岛还是这位天人剑仙,让人猜不透身份。
随即裴苏不再犹豫,顶着四周如潮水般涌来的剑压,一步步走向塔门。
“吱呀——”
沉重的金属大门在裴苏掌下缓缓开启,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踏入塔内,并没有想象中的昏暗,四周墙壁上镶嵌着长明珠,将第一层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就在裴苏双脚站定的刹那,大厅中央的虚空中,无数光点汇聚,逐渐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老者身影。
老者须发皆白,身穿一袭古朴的长袍,虽然只是灵魂体,但双目炯炯有神,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剑意。
“塔灵?”
裴苏眉头微微一挑,他倒是没想到,这座剑塔居然还存在一个塔灵,这种灵性体可是颇为罕见,也说明了这座剑塔的价值不菲。
“虔诚向剑的后来者啊!你是踏入此地的第三万七千二百四十三人。”
第211章 论剑
老者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带着一丝久远岁月的寂寥。
他打量着裴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近些年来,能走到这里的人是越来越少了。不过,质量倒是不错。”
塔灵目光打量着裴苏。
而裴苏神色平静,并未因塔灵的出现而有什么讶异之色,只问道:“先前这里还来了一个人,是吗?”
塔灵一愣,随即点了点头,抚须道:“确实。不久之前,这里来了一个女娃。那女娃也是个不得了的妖孽,剑道天赋高得惊人。她登塔的速度极快,在老朽这几千年所见之人中,足以排进前十。”
说到这里,塔灵指了指头顶:“如今,她正在第九十二层参悟。古往今来能踏入九十层往上的剑修可是寥寥无几,我看啊,主人的传承,怕是要落在她手里了。”
裴苏闻言,嘴角微微勾起。
果真是她,云祈仙。
“既然有人在前面,那我也得抓紧了。”裴苏笑了笑。
塔灵却是一摆手,严肃道:“且慢。入塔试炼,需验明正身。你的剑呢?”
裴苏手掌一翻,刚刚得手的那柄黑色长剑便出现,散发淡淡恶气,叫人胆寒。
塔灵只看了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脸上露出明显的厌恶之色:“这柄剑……这是四百年前那个姓赵的小子的。哼,那小子剑道天赋颇高,却心术不正,嗜杀成性,最后被老朽困死在了岛上。没想到他的剑竟落到了你手里。”
“原来如此。”裴苏把玩着黑剑,轻笑道,“那家伙是个大魔头啊。前辈困死他,也算是为天下除了一害,功德无量。”
“哼,那是自然。”
塔灵傲然道。
随即又盯着裴苏,“这不是你的本命剑。剑修一生,当诚于剑。拿出你自己的剑来。”
裴苏耸了耸肩,手腕一翻,收起黑剑。
“并未带在身上。”
瞧着裴苏语气随意的态度,塔灵瞬间愤怒起来,声音都陡然提高。
“剑,乃是剑修的第二条生命!是手足,是挚友,是灵魂的延伸!你亲临葬剑岛,想取主人传承,却连自己的佩剑都不带在身上,你如此轻慢于剑,如何能领悟无上剑道?你根本不懂什么是剑!”
裴苏面对塔灵的雷霆之怒,却只是摇了摇头,反驳道:“此言差矣。剑就是剑,一把工具而已,本质上与锄头、菜刀并无区别,不过是用来杀人的工具罢了。”
“你……你说什么?!”塔灵被裴苏的话气得差点维持不住身形,“工具?你竟敢说剑是杀人工具?那如果有更好的杀人工具在你面前,你岂不是要抛下你手中的剑?”
裴苏点头。
“不错。”
塔灵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言论。
然而裴苏却还在继续道:“人御剑,而非剑御人。若被一把死物束缚了手脚,那才是真正的愚蠢。”
“谬论!简直是谬论!”塔灵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你根本不是剑修!你根本不配用...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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