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忽然自他背后传来。
老者未及察觉,下意识地说道:
“老夫自是有不得已……”
这八个字堪堪出口,老者的脸色便已经是一片骇然。
他脚下一松,整个人瞬间沉入海中。
可就在此时,他只觉得原本正常的海水,一下子好似变成了泥沼一般,强大的暗涌在其中翻滚,让自己的身形难以自控,不由自主地朝着水面浮现,更是不住朝着身后那人靠近。
老者猛然回头,果然就见刚才离去的方书文,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去而复返。
绕开了自己的耳目,悄然出现在了自己的背后。
他心思运转,忽然体内真气疾走,方圆三丈之地顿时生出一股古怪力道。
就听得嗡的一声,紧跟着海水轰鸣于两人身畔。
老者身上那股让他身不由己的力道,顿时一扫而空,抬头去看,就见方书文的眼神里也闪过了一抹诧异之色:
“这就是所谓的【云螭书】?”
“……”
老者脸色一变:
“你如何知道这三个字的?”
“公羊商说的。”
方书文也没有隐瞒。
刚才他一脚踢翻了柳传宗,对于此人的武功,生出了巨大的疑惑。
公羊商好歹也是尉迟霆的大徒弟,此人虽然蠢笨,可尉迟霆每一次有杀人的事情都会让他去做,也可见此人武功非比寻常。
虽然在方书文面前不值一提,可方书文救他的时候,他曾经对方书文出过手。
那短短一瞬间的交锋,也让方书文对此人的武功有了一定的了解。
而被他如此赞誉的柳传宗,却并没有表现出相应的实力来。
方书文的性格之中是带着一点多疑的,当时百鬼堂主那一场,他就多次带着玉瑶光折返现场,暗中查看百鬼堂主到底是真死还是假死。
如今他既然有了疑问,自然不会走的这么干脆。
只是他其实也没有想到,竟然真的有人能够藏在水下……这不仅仅是单纯的闭气这么简单。
而方才那短暂交手,这老者竟然以另外一种武功,模仿出了方书文的【北冥力场】,以至于两者相交之后,打乱了彼此的真气,这才挣脱了束缚。
因此方书文也对这【云螭书】产生了些许好奇,倒是不介意在这个时候,跟这老者聊聊。
就是不知道,这老者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老者听到方书文的回答之后,脸色也是一黑。
知道是柳传宗得意忘形,以为公羊商必死无疑,暴露了自身所学。
还好死不死的,被方书文给知道了。
这东域魔煞神名头传得太过邪乎,老者自己也不想跟他碰撞,更没想到公羊商脑子不好,保命的本事施展出来之后,东南西北选择哪个方向不好,却偏偏选择了方书文的方向。
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老者深吸了口气:
“不管你信不信,老夫对你并无恶意。”
“有没有恶意可不是用嘴来说的。”
方书文笑了笑:
“你带着柳传宗走在咱们前头,提前将来找麻烦的人杀了。
“这些账说到底,最后不还是算在了方某的头上?”
老者却摇头:
“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那些事情与你无关。”
“就方某如今在东海的处境而言,明眼人就算是看出来了,也会视而不见。”
方书文摆了摆手:
“这些事情姑且不提,敢问老人家,你是从中域来到东海,所为何来?”
老者看着方书文,沉默半晌之后,方才缓缓地吐出了两个字:
“逃命。”
“二十年前,【云螭书】,十二时卫?”
方书文轻声开口,那老者的脸色却骤然大变。
见此方书文继续说道:
“十二时卫在二十年前发生了一场大事……”
他的话刚说到此处,那老者已然忍不住开口打断:
“你是如何知晓十二时卫?”
方书文摆了摆手:
“莫要惊慌,在下并非龙渊中人。
“只是恰巧知道一些事情而已……
“二十年前十二时卫因为一件大事,失踪了好几个人。
“据我所知,丑牛,卯兔,巳蛇,戌狗,酉鸡五位全都失踪了,可若是方某没有猜错,你应该是当时的辰龙卫才对。
“当时你并未失踪……却不知道此后逃离,是否也与此事有关?”
老者看着方书文的眼神,一时之间满是惊疑不定。
只觉得这年轻人越发的神秘莫测。
凝望半晌之后,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你说的没错……
“二十年前时主得到了一个天大的消息,因此筹谋了一件大事。
“你说的那五个时卫,便是当时前往执行的五位。
“连同五域江湖之中找到的三个当世好手,一共集结了八个人……
“可惜,他们失败了。”
方书文面上神色不变,心中却翻起了滔天巨浪。
本以为这件事情,只有等回到了东域,甚至到了中域之后,方才能够有进一步的进展。
却没想到,误打误撞之下,竟然在东海之上,遇到了这二十年前的老辰龙卫。
如今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这才能坦然开口。
方书文脑中瞬间思虑万千。
第一个念头便是直接将这老辰龙卫拿下,借‘一根线’严刑逼供。
以如今‘一根线’的完成度而言,纵然是用十天半个月的时间跟他耗,方书文也不担心将他弄死,早晚他会将自己想知道的事情,全都说出来。
但这个法子有些冒险。
这老辰龙卫的【云螭书】有点东西,他能够活到现在说不定也有不为人知的逃命之能,若是弄巧成拙,反而错失良机。
因此,方书文犹豫半晌,打算先看看能不能用言语套出些消息。
方书文轻轻点头:
“他们失败了,所以‘失踪’了,但是时主没死,只是换了一个。
“而你表面上看起来,与此事无关……
“但仍旧不免受到了牵连。
“可为什么独独是你?”
那老者听到这里的时候,脸色已经满是凝重:
“你到底是什么人?”
方书文知道接下来自己的话,恐怕会成为关键。
是否能够跟这老头继续聊下去,还是直接开打,就看这一句了。
想到这里,方书文叹了口气:
“当年‘失踪’的那个五个人,并不是全都身死。
“其中一人……活了下来。”
“谁?”
“昔年的酉鸡卫。”
方书文轻声开口。
“你难道是……他的弟子!?”
老者脸上泛起激动之色。
方书文眉头一挑,心说他也配?
但事到如今也不好直接否定,只是说道:
“他从未承认过这件事情。
“但却传授了我【司晨书】中的内功。”
“你竟然知道【司晨书】!”
老者的声音更加激动了几分:
“是了,龙渊行事本就隐秘,你若非是他的弟子,若不是你懂【司晨书】,又如何能够根据【云螭书】而寻到此处?
“可你既然知道柳传宗身怀【云螭书】,为何要对他狠下毒手!?”
方书文神色不变,只是淡淡开口:
“我以为……他是如今的辰龙卫。”
此言一出,那老者脸上的犹疑之色,又去了大半。
若是当年的酉鸡卫传人,一定会知道当年那位时主的遭遇。
而酉鸡卫明明活着,却并没有回到龙渊,反倒是悄然培养了弟子。
那他们的立场,已经不言而喻。
他们都是一样的,因为当年那件事情,自己逃离东海,对如今的十二时卫有着无数的不满,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回到龙渊,解救当年的老时主。
若非如此,他又何必隐藏这么久,于东海之中苟且偷生。
只是这老者以为,自己一直都是孤军奋战。
却没想到,今日竟然遇到了同道中人,还是故人的弟子。
想到这里,他却又忍不住问道:
“为何他不传授你【司晨书】中其他的武功?”
方书文理所当然的说道:
“他担心我用出【一唱天下白】等绝学,会被龙渊的人察觉到。
“所以他只传我内功,不敢传授其他武功。
“我这一身所学颇为驳杂,事到如今就连【司晨书】的内功,也已经似是而非了。”
老者闻言心头一叹:
“他……如今可还好?”
“他已经仙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