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每句话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牛皮纸质地厚实,封口处压着交叉的法杖与齿轮徽记。
魔导器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现在,这条路前面多了盏灯——学院给的灯。灯光能照亮路,也能照亮走路的人。
走廊尽头传来学生们的喧闹声,下午的课快开始了。
“有趣的实践课……”莱恩低声重复了一遍。
恐怕没那么简单。
但至少,他现在有了一个明确的短期目标:在下个月的比赛里,用魔导器打出点名堂。
至于那位埃德加·莫里斯……
莱恩回头看了一眼长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
从皇宫里退出来的老法师,学院学生事务部的部长,一个能用一杯茶的时间就把人看得七七八八的长者。
他今天说的每句话,都在传递同一个信息:
学院看到了你的价值,也注意到了你的异常。我们给你机会,但也看着你。
不算好,也不算坏。
莱恩深吸一口气,朝银杉舍的方向走去。
第42章 剑之公爵。
帝国心脏,王都圣辉城的东区,坐落着四柱公爵府邸之一的剑翼公馆。
夕阳为这座以灰白巨石砌成冷硬如出鞘长剑的建筑群镀上一层暖金,却化不开它骨子里透出的肃杀与威严。
正门上方,浮雕着阿斯特雷亚家族的家徽——交叉的双剑托起一枚星辰,剑锋上隐约流动着淡青色的魔力微光,那是代代剑圣加持的守护结界。
一辆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却通体由沉铁打造、拉车的两匹战马肩高惊人眼神锐利的黑色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停在正门前。车门打开,一个身影迈步而下。
雷欧·阿斯特雷亚,当代剑之公爵。
他看起来约莫四十五六岁,正是战士最巅峰的岁月将逝智慧与威势最盛的年华。
身高接近两米,肩背宽阔,将身上那套深青色镶暗金边的公爵礼服撑得挺拔如松。
面容如斧凿刀刻,下颌线条硬朗,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嘴唇透着一丝不苟的严厉。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与艾莉诺如出一辙的银灰色,却更深沉,更锐利,仿佛历经无数次战场厮杀与朝堂风云洗礼后,沉淀下的寒铁般的色泽。一头暗红色的短发修剪得极短,鬓角已见些许霜白。
他站在门前,微微抬头看了眼家徽,似乎卸下了在皇宫中时刻挺直的某根神经。
“恭迎公爵大人回府。”
早已躬身等候的管家与两排仆从齐声道。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训练有素。
雷欧淡淡“嗯”了一声,迈步走进大门。
管家立刻无声地跟上,两名贴身男仆上前,动作轻柔地为他卸下象征公爵身份绣着金线与秘银纹路的厚重绶带与外袍。
另一名仆从端来盛着清水的银盆和雪白毛巾,雷欧将手浸入微凉的水中,简单清洗了手指——这是他从军营带回来的习惯,洗去在外沾染的尘埃。
他一边擦拭,一边穿过挑高的大厅。大厅两侧墙壁上悬挂着历代先祖的肖像与战利品:磨损的盾牌、折断的敌方旗帜、甚至某种巨大魔兽的头骨。
没去书房,他径直走向府邸后方连接着主楼的生活区域。这里的装饰稍微柔和了一些,昂贵的提花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墙上的魔法灯散发着温暖稳定的光。
在一间小客厅门口,他停下了脚步。
客厅内,一位穿着墨绿色丝绒长裙的美妇人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就着最后一缕天光阅读手中的诗集。
她看起来比雷欧年轻些许,栗色的长发优雅地绾起,面容温婉美丽,眉眼间有着常年养尊处优沉淀下的宁静。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亲爱的,你回来了?今天陛下召见,可是为了北境那些不安分的兽人部族?”公爵夫人,艾米莉亚·阿斯特雷亚,放下诗集问道。
雷欧走进客厅,在夫人对面的高背椅上坐下,立刻有女仆悄无声息地送上温度刚好的红茶。
他端起骨瓷杯抿了一口,才道:“兽人是其一。更多的是一些麻烦事。”
他没有细说,艾米莉亚也聪慧地不再追问政务细节。
“对了,艾莉诺。”雷欧想起自己的女儿,因为最近事务繁忙,以及魔法学院开学,确实好久没见到她了。
艾米莉亚沉默了一下,双手无意识地交握在一起。
她出身南方一个以文学和艺术闻名的伯爵家族,自幼学习的都是诗歌、乐理、舞步和如何管理一个庞大的贵族家庭。她不懂剑,也不喜欢战斗。
当年嫁给以武勋立家的阿斯特雷亚公爵,是标准的政治联姻。
所幸雷欧虽然严厉冷酷,对她却始终尊重有加,多年来两人相敬如宾,感情在平淡中早已滋生出家人般的深厚依赖。
她爱自己的女儿,却一直无法完全理解女儿对剑道执拗的热爱,以及丈夫对此毫不掩饰的赞许与推动。她只是本能地心疼。
“雷欧……”艾米莉亚犹豫了一下,声音忧虑,“艾莉诺……她三天前就回来了。”
雷欧眉头一蹙:“回来了?怎么没听你提起?”
“她说只是短期休假,调整状态,不想打扰你处理公务。”艾米莉亚轻轻叹了口气,望向丈夫的眼神充满了心疼与无奈,“可是……她回来这三天,除了吃饭睡觉,所有时间都泡在后院的训练场里。每天至少练剑十几个小时。”
“我去看过几次……她简直像疯了一样,却根本停不下来。我劝她休息,她只是摇头。”
艾米莉亚伸出手,轻轻握住丈夫放在膝上的手,触感冰凉:“我知道你希望她成为家族的骄傲,成为像你、像先祖们那样的强者。可是……她毕竟还是个孩子。你能不能劝劝她?至少,别把自己逼得那么紧?我看着心疼。”
雷欧握着茶杯的手停顿了片刻。
艾米莉亚不懂。
她不懂丈夫口中的麻烦事意味着什么,不懂一个没有母亲强势家族支撑、又拥有惊人天赋的女儿,在帝国的棋盘上需要多强的实力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而不至于沦为筹码。
他默许甚至推动艾莉诺去挑战那个叫莱恩·维尔特的小子,就是因为他看出那小子是一块绝佳的磨刀石。
疼痛、失败、屈辱,这些都是淬炼锋芒必需的火焰。
雷欧放下茶杯,瓷器与檀木桌面发出轻微而清脆的磕碰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小客厅里异常清晰。艾米莉亚察觉到丈夫那一瞬间的停顿——那是他做出决断前的习惯性动作。
“我去看看她。”雷欧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温暖的灯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艾米莉亚目送他走向后院,轻轻叹了口气,重新拿起诗集,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了。
她知道,有些事,自己永远无法真正理解——比如丈夫对女儿那种的期待,比如他为何对那个屡次击败女儿让女儿如此痛苦的子爵之子,保持着令人费解的沉默。
作为帝国四柱公爵之一,手握边境三大军团指挥权,剑之公爵雷欧·阿斯特雷亚的权势足以让绝大多数贵族窒息。
如果他想,只需要一个眼神暗示,就足以让维尔特这个早已没落的边境子爵家族彻底消失,让那个叫莱恩·维尔特的小子在帝国任何一个角落都寸步难行。
但他没有。
第43章 目标与磨刀石
不仅没有,他甚至以纵容的态度,默许了女儿一次又一次去挑战那个小子,默许了那小子一次次将阿斯特雷亚家的骄傲踩在脚下。
这在王都贵族圈里,早已不是秘密。最初的哗然和猜测过后,聪明人渐渐品出了不同的味道。
“公爵大人这是……在拿那小子当磨刀石啊。”
“维尔特家那小子也是倒霉,被公爵盯上了。不过能当公爵千金的磨刀石,也算他的造化了。”
这样的论调逐渐成为主流。
而更深层的影响是——既然剑之公爵本人都不以为意,甚至隐有鼓励之意,那么其他贵族,谁还敢越俎代庖,去动公爵钦定的磨刀石?
安德烈·加西亚的父亲,那位同样出身北境、野心勃勃。归属于帝国某位伯爵麾下的加西亚子爵,就曾在一次宴会上,半是试探半是讨好地对雷欧提及:“听闻令爱在学院被一个不懂规矩的小子纠缠,是否需要……”
话未说完,就被雷欧一个平淡的眼神堵了回去。
“小孩子之间的切磋较量,输了是自己本事不济,赢了也不必得意忘形。大人插手,像什么样子。”这是他当时都回应。
加西亚子爵顿时汗流浃背,连连称是。自此,北境的贵族圈都明白了:莱恩·维尔特,那是公爵留给女儿的“专属试炼”,旁人不得染指。
这无形中,为莱恩在圣罗兰魔法学院竖起了一道坚固的保护伞。那些看他不顺眼、想用家族势力施压的贵族子弟,在动手前都得掂量掂量。
当然,雷欧·阿斯特雷亚并非真的在意莱恩·维尔特的死活。在他眼中,那小子不过是一件好用的工具,一块质地特殊的磨刀石。工具只要还能用,没有坏,就没必要更换。
至于工具本身会不会被磨坏?那不是他需要考虑的问题。
他甚至仔细翻阅过关于莱恩·维尔特的资料——一个天赋不错但性格糟糕浪费才华的子爵继承人,与父亲关系恶劣,在学院里人缘差到极点。
很标准的一块顽石,正好用来打磨艾莉诺这柄初显锋芒的利剑。
疼痛、失败、屈辱,这些都是淬炼锋芒必需的火焰。
他原本的预期是:艾莉诺会在一次次失败中汲取教训,磨砺剑技和心性,最终在某一天,堂堂正正地击败那块石头,完成蜕变。
届时,这块磨刀石的使命也就结束了,是弃是留,都无所谓。
穿过一条悬挂着历代名剑收藏的走廊,推开沉重的橡木门,傍晚微凉的风卷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眼前是公爵府内私人的训练场,地面铺设着特制的吸能石板,周围立着各种训练器械和坚固的木人桩。
而此刻,训练场中央那个熟悉的身影,让久经沙场见惯生死的剑之公爵,瞳孔也微微一缩。
艾莉诺·阿斯特雷亚。
她穿着一身被汗水浸透的白色训练服,火红的长发凌乱地黏在颈侧和脸颊。她正对着一具加持了固化魔法的精钢人桩疯狂劈砍。
不,那已经不是劈砍,更像是失控的宣泄。
剑法完全失去了阿斯特雷亚家传剑技特有的精准、凌厉与节奏感。
动作变形,步伐虚浮,纯粹靠着蛮力和体内躁动不安的风火魔力在驱动。训练剑与钢桩碰撞,发出杂乱刺耳的“锵!锵!锵!”声,火星四溅。
她的呼吸粗重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挥剑都伴随着从喉咙里挤出的闷哼。
汗水如雨般洒落,在她脚下形成一小圈深色的水渍。握剑的双手指关节处皮开肉绽,鲜血将缠绕的布条浸透成暗红色,甚至顺着剑柄流淌而下。
而她似乎毫无所觉,银灰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钢桩上那道被砍出的凹痕,眼神却不是战士的专注,而是空茫的。
“一千四百九十七……一千四百九十八……”她嘶哑地数着,手臂肌肉因过度疲劳而剧烈颤抖,却再次高高举起训练剑,魔力不受控制地涌上剑身,燃起一团明灭不定的青红火焰,眼看就要再次落下——
“够了。”
平静而具穿透力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剑上的火焰,也让艾莉诺高举的手臂僵在半空。
她机械般地、有些迟缓地转过头,看到了不知何时已站在场地边缘的父亲。
夕阳的余晖从雷欧身后照来,为他高大的身躯镶上一道暗金色的边,面容隐在阴影中,唯有那双银灰色的眼睛,清晰冰冷地映出她此刻狼狈不堪的崩溃模样。
艾莉诺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羞愧、不甘、委屈深层恐惧的情绪猛地冲上眼眶,让她视线瞬间模糊。
她死死咬住牙,将那股酸涩硬生生逼了回去,只剩下身体无法控制的、脱力后的剧烈颤抖。
雷欧缓缓走近,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稳定而沉重的声响。他没有去看女儿血迹斑斑的手,也没有斥责她糟糕透顶的剑姿,只是走到那具伤痕累累的钢桩前,伸出手指,抚过上面最深的那道斩痕。
然后,他转回身,目光落在艾莉诺惨白汗湿的脸上。
此时的艾莉诺,与雷欧记忆中那个在训练场上意气风发仿佛与剑融为一体的女儿判若两人。
曾经的她,一招一式都如呼吸般自然流畅,剑锋所指,便是意志所向。
而此刻的她,更像一个抓握着沉重凶器、盲目挥砸以宣泄胸中块垒的迷失孩童。
剑不再是手臂的延伸,而是拖累她、伤害她的负担;招式不再蕴含理路与美感,只剩下蛮力碰撞的噪音和失控魔力溅射的火星。
“告诉我,艾莉诺·阿斯特雷亚。”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柄无形重锤,穿透训练场嘈杂的余音,直接敲打在艾莉诺几近麻木的心上,“你挥出的这一千四百九十八剑,目标是什么?”
艾莉诺愣住了。
目标?
她下意识地望向手中染血的剑,望向面前伤痕累累的钢桩,望向自己被汗水刺痛的眼睛……
第44章 父女对谈
目标……当然是变强!是抹去失败!是把那个叫莱恩·维尔特的家伙施加给她的所有难堪、所有质疑、所有冰冷的现实都斩碎!是要证明……
证明什么呢?
证明她配得上阿斯特雷亚的姓氏?证明父亲的眼光没错?还是证明……自己并没有因为一次失败就真的不行了?
可为什么,挥了一千多剑,手臂快要断掉,心肺如同火烧,心中的那股郁结和恐惧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像这暮色一样越聚越浓,几乎要将她吞没?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最终只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我……”
“你想斩断失败?可失败是已经发生的事实,如同你在这钢桩上留下的痕迹,它就在那里。”雷欧的声音继续传来,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你想击败那个少年?可他此刻并不在这里。你对着没有生命的钢铁发泄,除了磨损你的剑、你的手、你的身体,还能得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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