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能做的只有拼死一战,尝试刺杀赵晟极,逼迫鉴贞出手保护,从而制造机会,让景平逃离这片战场。
李明夷心头“咯噔”一下,他已经猜到了小姨的决定,当下决定大声呼喊,阻止女国师出手。
因为一旦开战,面对鉴贞与赵晟极的联手,李桢这个小五境的宗师很可能殒命当场。
事情还没到那一步!
他还有巫山神女这张牌没有打出!
这一刻,在场中每一个人都绷紧了神经,李明夷开口要呼喊,李桢双手掐诀,澎湃的念力疯狂聚集,颂帝嘴角上扬,手提灯盏迈步便要朝“封于晏”走去……
剑拔弩张,战斗一触即发。
也就在这个千钧一发的时刻,鉴贞平和的目光忽然越过马背上的男女,望向对面长街浓浓的黑夜。
“哞——”
毫无征兆的,一声牛的低吼从唯一空缺的方向传来,在场所有人耳畔都同步回荡起轻微的浪潮声。
那是潮水涨落时,冰雪融化,大地回春的季节,人站在江水之畔会听到的令人愉悦的水声。
这一刻,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扭头,朝声音来处望去!
这样一个宵禁的夜里,怎么会有牛在低吼?
……
……
下一刻,李明夷星瞳转动之间,夜色如潮水退去,他终于看到了。
然后脸上的表情一下变得错愕起来。
空荡的长街上传来牛蹄砸在石板路上沉闷的哒哒声响,伴随着牛车行走时铃铛摇晃的脆响。
一头通体毛发漆黑的大水牛慢悠悠地拖拽着一辆极大的车子走来。
水牛头上两只长而弯曲的牛角上绑着色彩鲜亮的五彩绳。
大黑牛那圆润温柔的眼睛里倒映出了少年少女两张脸,前者惊愕,后者面露欣喜。
“哞——”
黑牛仿佛认出了不久前曾经喂给它山楂吃的少年,哪怕李明夷的样貌与当初并不一样。
它的速度加快了一些,那速度远超正常牛车的巨大车厢眨眼功夫,便停在了十字路口。
没有人驾车。
车厢里的主人伸出一只手,拨开了厚厚的帘子,一个体态略显丰腴的妇人走了下来。
妇人头上有帷幔垂下,遮掩着容貌,长裙墨绿色为底,描绘着片片暗金色的花叶,虽未展露真容,却给人一种大气出尘之感。
而就在妇人现身的一刻,在场中的每一个人表情都发生了极为明显的变化。
而表现的最兴奋的,非秦幼卿莫属。
只听这位假死逃生的胤国公主惊喜地呼喊:
“师父!”
李明夷心中最后一点疑虑消失不见,他彻底确认了来人的身份。
当世老牌大五境异人宗师,商行万宝楼的幕后东家,也是胤国最强大的女人。
“春江夫人!”
……
……
从天空中俯瞰,此刻的十字路口极有意思。
四位宗师或伪宗师分别站在四个路口,封死了所有的方向。
而路口中央,被“四大宗师”争夺围拢的却只是马背上的两个年轻人。
李明夷愣住了,这一刻,他只觉脑海中有一道电光闪过,迷雾豁然开朗。
他明白了!
很久前,秦幼卿在某一次与自己的私会中,曾提到过春江夫人会随使团南下。
但后来李明夷如何寻找,都没有发现,只能以为双方目的不同,或者出了什么岔子。
如今看来,春江夫人的确跟随使团来了,只是连使团中的成员对此都一无所知。
自己上次去护国寺烧香时,便遇到过这头黑牛,也就是说,那天春江夫人也在寺庙之中,目的自然不可能是烧香,极可能是与鉴贞见面,商讨了什么。
而秦幼卿则在此之后,迅速吞药假死,制造吞金自杀的假象,却偏偏留下遗言,暗示了死后尸体要送去护国寺。
她自己不可能有能力实行这个计划,唯一的可能,便是这其实是春江夫人的安排。
这也能解释,秦幼卿为何是这幅反应,因为她早已经知道自己的师父在京城,所以并不惊慌。
至于李明夷没能提前认出……这不怪他,十年后的春江夫人深居简出,那时候的坐骑也并不是大黑水牛。
诸多念头掠过脑海的同时,李明夷强行止住了呼喊的话语,重新闭上嘴。
他明智地意识到,“四大宗师”级强者齐聚,在这场谈判中,自己这个景平皇帝其实并没有多少话语权。
……
不只是李明夷。
当春江夫人现身,国师与颂帝内心的震动只高不低。
“夫人!?”李桢愣住了,她体内酝酿的念力风暴也瞬间卡壳,如烟消散。
女国师心头震动之余,豁然扭头,看向了马背上的少年少女,以她的聪慧,同样迅速猜到了许多,明白了什么。
眸子不由一亮,意识到局面可能迎来了巨大的转机。
“春江夫人!?”颂帝脸色难看地吐出这个名字,即将迈出去的步子硬生生收了回来。
只是心头的惊怒却如山崩海啸,令他难以平静,甚至产生了些许的危机感。
毕竟三大宗师在前,他毕竟不在皇城之内,难免势弱。
“陛下。”
丰腴贵气的春江夫人眼神柔和,声音也如同她的名号一般,像是一江春水,沁人心脾。
她朝着赵晟极微微颔首,并无谦卑,但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意味:
“冒昧前来,若有惊扰,想来以新君胸怀,当不会介意。”
这句话,等同于她承认了赵晟极大颂皇帝的身份,这让颂帝面色稍微好看了一些。
李明夷并不意外,到了春江夫人这种身份,某种程度上,已经不可避免地代表了胤国。
如今两国和谈的大背景下,她也不会公开与胤帝唱反调。
颂帝平静道:
“春江夫人来访,朕自然不会介意,只是朕正要捉拿反贼,夫人此刻现身,可否道明来意?”
他的话很冷硬,竭力压抑着心头的不满。
春江夫人微笑颔首,嗓音柔和依旧:
“陛下日理万机,我便直说了,幼卿公主与我有师徒情谊,她去年远嫁,既因故未能成婚,理应回归。此番我跨越国境而来,便是要接她回胤国去。”
颂帝带着些许怒意地指着马背上绑在一起的男女,冷笑道:
“夫人便是这样接人的?!”
春江夫人视线转向少年少女,虽然隔着帷幕,可李明夷却清晰无比地感受到了来自这位大五境宗师的审视。
他心头一慌,明白自己的伪装是瞒不住大宗师探查的,然而春江夫人对他的身份没有表露出任何的惊讶,只是……看向他的眼神,好似颇感兴趣一般。
而当她的目光挪向秦幼卿,准确来说,是看到了她敞开的衣襟,看到了她的腰带将两个人紧紧地捆在一起后……
目光就变得古怪了起来。
“师……师父……”
秦幼卿意识到了什么,脸一下红的似要滴血。
可偏偏这种情况下,压根没办法取回腰带,只能下意识地抱得更紧,好将春光藏的更好一些。
……
……
春江夫人仿佛轻笑了一声,似乎看到了极有意思的事情。
她重新看向颂帝,语气平和:
“我对今晚城中的热闹,事先并不知晓。”
颂帝面色稍霁。
可下一刻,却听丰腴妇人话锋一转,语气不再那般温和:
“但既然我的弟子选择出逃,想必是受了大委屈的。我这个做师父的,总不能袖手旁观。”
“委屈?”
颂帝怒声道:
“她与南周皇帝定下婚约,便是前朝之人。朕自夺下京城后,非但未曾处罚她,反而容她住在宫中,吩咐底下人对其毫无打扰……”
春江夫人打断他,声音略微拔高:
“陛下也知道,幼卿乃前朝之人?与周皇帝有婚约在先?何以又传出要将幼卿嫁给颂国皇子之事!?”
颂帝噎了下,强辩道:
“此事乃使团陆学士所言,是胤国皇帝意思……”
春江夫人再度打断他,摇头道:
“我在胤国时,与皇帝也颇熟识,却从未听过二嫁之言!”
颂帝连续被抢白,只觉再无颜面,冷声道:
“夫人究竟是什么意思?不妨说的明白些!”
春江夫人闻言,扭头看向秦幼卿,忽然问道:
“你可愿嫁给颂国皇子?”
秦幼卿冷不防话题被丢给自己,愣了下。
李明夷明显地感觉到后背上紧贴的山峦之后,少女心脏猛地一跳。
下一刻,秦幼卿定了定神,表情坚定,声音清晰:
“弟子不愿!”
春江夫人点点头,重新看向颂帝,语气平静至极,也嚣张至极:
“陛下可听清楚了?我弟子说不愿,那这当今天下,便再无人可强迫于她!”
……
当今天下,再无人可强迫!
这简简单单,清清淡淡的一句话,落在众人耳中,却好似不容置疑。
这不是简单的一句气话,而是一位当今天下顶级强者的态度。
以春江夫人的地位,此话一出,便是胤帝也要卖她七分颜面,何况新登基的赵晟极?
李无上道与鉴贞也微微动容。
一位大五境宗师,能否保下一个人?
霎时间,一道道目光投向了颂帝,所有人都明白,若颂帝依然坚持要动手,那么,春江夫人也将加入这战局。
李无上道眼睛一亮,心中突然开始期待颂帝动手,那样一来,自己或还真有机会诛杀此人。
然而李明夷却已知道了结果。
果不其然。
长久的沉默后,颂帝脸上所有的怒意都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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