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立人钻出车厢,递过去一角银子,“还得劳烦在这等我一阵,大约得一个时辰,再载我回去。”
“好说,好说。”
车夫笑容满面,收起银子的同时,好奇道,“这墓园里,有老先生认识的人?”
秋立人缓缓点头,却没多解释。
他迈步,朝着前方那座显得有些破败的墓园走去。
这是一家私人墓园。
与大宗族的集体宗祠墓园,以及皇族、王爷等独立的大型墓园做区分。
这年月,正常人死后,无论人在哪,都会将尸体送回宗族所在地的墓地。
但也有一些情况例外,比如无家可归者,又比如因故无人运送回去的,乃至身份不明的。林林总总也不少。
其中部分是亲人找块地埋了,部分索性丢入乱葬岗,但京城毕竟乃首善之地,人多了,便也衍生出要花钱才能进的“公墓”来。
由专人洒扫。
其中若家人还肯每年给钱的,待遇便会好一些,有人会负责拔草,修缮。
若只埋的时候给一笔钱,之后不给了,那自然便日渐荒废。
秋立人走入墓园,于一座座坟茔中行走着,辨认着一座座碑文。
许是太多年不曾来了,墓园已格局大变,秋立人越往里走,坟越老旧,荒凉。
不少坟甚至已经塌陷了,墓碑倾倒的也有,墓园里栽种着枫树,秋日里,一片片红枫飘落,混着杂草,周围一片静谧,越走,人心越孤寂。
“沙沙——”
秋风拂过,又是一片枫叶飞旋。
秋立人专注地在废弃的倒塌的坟茔中寻找着,在他看来,这么多年过去,坟墓肯定早已荒废不堪了。
可当他终于找到那座小小的,位置不起眼的坟茔,通过墓碑确认了是自己要寻找的后,这位当今天下第一书院的掌舵人,在胤国内名望、地位举足轻重的大人物竟是愣住了。
只见,在一片荒颓的坟地中,独有一座小坟格外干净整洁。
没有杂草,也没有落叶,土是新添的新土,周围还用石板铺平地面。
墓碑虽风吹雨打多年,已经久了,但却立的笔直。
更奇怪的是,在墓碑前还摆着几个果盘,上头有已经干了的月饼、水果。
这意味着,在近期中秋前后,还有人来祭拜过。
可……怎么可能?
在这个与胤国远离千里的地方,除了自己,还有谁会在意这座小小的荒坟?
秋立人站在坟前,下意识地从衣袋中颤巍巍地掏出水晶眼镜,戴在鼻梁上,仿佛要从墓碑上看出个真相来。
而就在这时候,他身后,一个年轻人缓缓走来,手中还拎着一坛酒,一包酱肉。
年轻人仿佛没看见秋立人一般,径直于坟前蹲下,打开酒坛与酱肉包。
“你是……”
秋立人扶了扶眼镜,诧异地看向披着黑色大氅的年轻人。
“秋山长,”年轻人站起身,扭头,神色平和地与老人对视,“自我介绍一下,我来自故园……”
秋立人瞳孔微微一缩,他神色镇定地点点头:
“久仰大名,封于晏。”
523、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知识
果然,他认出了我。
披着“封于晏”马甲的李明夷并不意外。
毕竟相比于滕王府首席,故园封于晏的名头无疑更盛,哪怕秋立人起初不知道,但来了颂国,密侦司的黑旗定然也会提供相应的资料。
只是李明夷并不清楚,黑旗是否向使团透露了“李明夷”也是故园之人这个情报。
所以,保险起见,他依然选择以“封于晏”现身。
“能被秋山长知晓,晚辈才是惶恐。”
李明夷笑了笑,“久仰大名这四个字,却不敢担。”
民国大师打扮的秋立人平静说道:
“哦,那就久仰小名。”
李明夷愣了下,然后笑了,果然,十年前的老秋与未来的他是一个脾气。
“为什么来见我?你还带了多少人?”秋立人略带一丝警惕地观察四周。
可入目之处,只有瑟瑟秋意中一座座埋骨坟茔。
“只我一个,”李明夷说道,“我并无恶意,只是想与秋山长聊聊天。童行书院的当代山长啊,真是如雷贯耳,天底下多少人仰慕?”
秋立人摇头道:“一座书院而已,没什么了不起。”
李明夷道:“哦?胤帝口中‘童行能抵百万兵’的书院,也不算什么?山长太过谦了。”
秋立人略显意外:“你们连这个都知道,看来调查做的十分细致。”
说完这句话,秋立人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头重新看向墓碑,看向墓碑下那坛子酒,挑眉道:“泸酒?这可不好买。”
李明夷赞叹道:“山长也是懂酒之人啊。”
“我不懂,”秋立人指着酒坛上贴着的‘泸’字,“写着呢。”
“……”李明夷。
秋立人忽然叹道:“你们有心了。”
李明夷微微一笑。
墓碑上铭刻的墓主人名字十分质朴:林春生。
而产量有限的泸酒恰是林春生生前最喜欢的。
“这里,也是你们打扫的吧。”秋立人指着干净的坟茔,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区域。
李明夷没有否认,道:
“我们本来不知道这个人,还是前段时间,得知使团要来,山长随行,陛下才让我们来扫墓、上香。”
他这句话过于坦诚,让秋立人一时不好接话,过了会,才情绪低落道:“我替他谢谢你们那位陛下了。”
李明夷笑了笑。
秋立人凝望着“林春生”三个字,眼神中透着怀念,人也好似套上了名为时光的滤镜:
“他若知道,皇帝亲自派人来祭奠他,大概会很高兴。”
李明夷明知故问道:“他是谁?”
秋立人好似被勾动了情绪,他将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包放下,解开,里头竟然是一摞摞纸钱。
老人蹲下,将墓前的一个碗碟空出来,放上纸钱,又在包里摸索火石。
李明夷蹲下,递过去两块打火石。
“……你们准备还挺充分的。”秋立人怔怔地道。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嘛。”李明夷随口道,老人听了却是微微惊讶,觉得这句话虽质朴,但却极好。
火石擦燃,碗碟里的纸钱燃烧起来,明黄的火苗蹿升,秋立人一边烧纸,一边随口讲起了一段往事。
……
其实李明夷知道这段往事,就像他同时了解这墓里墓外两个人一样。
秋立人的出身其实很一般,但却有一个类似“孟母”的,狠狠卷教育的母亲。
十七岁中秀才,次年丧母,守孝后一年中举,乡试的考官评价他的文章“语无泛设,引证宏博,词意整饬。”
之后面临两个选择,要么继续科考奔着进士、做官这条路去。
要么去童行书院,进行更长久的学习,以期被举荐、选拔。
秋立人选择了后者,并于书院中被上一代院长赞赏:“年少通经,文极古藻。”
而更难得的是,他对教育别有一番看法,且对经义之外的学问同样毫无轻视,反而更在意些。
上代院长有意提拔他接班,这才有了后来“公费”派他来大周“游学考察”的事。
秋立人与林春生,就是在这场游学路上相遇的。
“那一日,我赶路途中,入破庙躲雨,恰好一群同样躲雨的人议论学问,颇有偏颇,我那时身处异乡,不敢开口,却不料同样孤身一人的一名行脚僧人站了出来,口若悬河,将一群人辩的哑口无言,羞愧不已。那僧人,便是春生兄。”
自此,二人相识。
秋立人得知林春生同样是在行走四方以修行,二人脾气相投,索性结伴而行。
一个游学,一个修行,日渐熟络。
而林春生的学问之好,见解之妙,眼界之高,乃至胸中一腔豪气都令秋立人颇为佩服。
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二人都不过问对方来历。
秋立人对林春生的印象,只有这是个会饮酒,会吃肉,才华逼人的“花和尚”,不禁起心动念,在他即将游学结束,返回书院的一场酒醉后,开诚布公,表明身份,想要邀请对方与自己回童行书院。
“春生兄当时的神色很玩味,他说,他一早就看出我来自胤国,出身书院了,但他回不去。”秋立人说道。
李明夷问:“为什么?”
秋立人:“因为他也是胤国人,而且是胤国一个因罪而抄家灭族的官员的子嗣,为了避祸逃难,才改名换姓,假扮成了游方僧人,逃到了大周。
所以,他既没法回去胤国,也因为身份问题,没法在大周扬名。
他是我生平所见,最为聪慧之人,且有满腔热血,若能出仕入相,必可青史留名,春生的学问更不是我能匹敌,乃至我学到的许多,都是他教我的。”
李明夷点点头:“但他死了。”
秋立人沉默了下,只说了四个字:
“天妒英才。”
林春生的死并没有任何轰轰烈烈的故事。
他虽名为修行,但实际上并不是有法力在身的修行者,至少据李明夷所知,哪怕有修为,也只在入门水平。
秋立人得知他身份后,答应绝不透露,然后背起行囊返回胤国。
林春生则留在了当时大周京城,靠着秋立人赠予的银钱过了人生最后一段好日子。
直到某一日居住的草园胡同某片区域失火,林春生为了救人,一次次冲入火海,最终再没能出来。
因为不是真正的僧人,所以无法入护国寺的僧侣墓地。
最后,是几个被他救的街坊凑钱,才将他安置在了这块亩地中。
……
“我在书院里收到信的时候,春生兄已经下葬许久了,是他平常很关照的一个孩子,也算他半个学生写来的信。
那孩子知道春生没有任何亲人,只有一个好友,幸好春生的遗物中还有我留下的地址,否则怕是连他的坟头都瞧不见。”
坟茔旁。
老人一边烧着纸钱,一边自嘲地道:
“我后来每次来这边,都会来扫扫墓,给那商贾一些钱,让照看着,但……”
他后面的话没再说。
李明夷却已经懂了。
秋立人继任山长后,不再是可以轻易出国的人了,何况近处无人照看,商贾又怎会尽心?
至于两人的关系,其实用“知己”二字形容最好,以至于几十年过去,一个骨头都腐烂了,一个人都老了,秋立人来此后,仍没忘记前来扫墓。
而李明夷知道的内情则更多一些,事实上,林春生这个背景人物同样有丰沛的剧情线。
在胤国,哪怕十年后都还有人在持之以恒地寻找他的下落、踪迹。
光李明夷自己知道的,就有两个人,且地位身份都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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