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手底下的暗卫许了发现的,他负责盯着名单上其中一人,结果今天按例观察时,发现此人按照之前送出的纸条上所写,发出了‘求救’信号!”
李明夷问道:“是谁在求救?”
戏师道:“兵部侍郎,钱唯!”
是他!?
那个“官迷”?
李明夷一怔,脑海里浮现出当日他强闯昭狱署,所见的一幕幕。
涉险的官员多大小几十名,而其中地位最高的五人,分别是兵部尚书任敏中、早衰的老侍郎孙行舟、官迷钱唯。
以及枢密院的两名副枢密使,沈义与赵知节!
书生打扮的画师沉声道:
“这是自半个多月前,上一个发出信号的人后,第二个求救的。我们得知后,不敢妄动,赶忙来温护卫这里汇报。”
温染一言不发,抱着双刀刀鞘,坐在一旁,好似空气人。
“大家做的很好,”李明夷缓缓点头,问,“你们怎么看?”
画师苦涩道:
“不好判断,上一个求救的人,就是朝廷放出的诱饵,这次也不知真假。关键我们没有验证的手段……”
李明夷打断他:
“我已经获得了与真内鬼联络的‘口令’,所以验证不是问题。”
两名大内高手一惊,他们并不知晓李明夷这段时日去做了什么,但这个答案无疑令二人精神一震。
“太好了!”戏师高兴地一拍桌子,咧嘴笑道,“那就验证下身份不就得了?”
画师却摇头:
“没那么容易,你忘了么,最近朝廷的人一直在盯着名单上的官员,我们都要一次次躲避,这种情况下,如何与钱唯接触?
若是假的,也就罢了,若他真是忠于大周的,贸然联络,岂不是害他?”
戏师笑容戛然而止,恼火地抓头发:
“那怎么办?总不能不联络吧?”
画师想了想,道:
“接触是必要的,但必须要足够安全、隐蔽。”
戏师道:
“那就还是老办法,趁着他不在家,给他书房里送一封信不就得了。比如让他写口令下半句,之后将信用什么法子丢出来。”
画师严肃打断他:
“不可!此法有两大弊端,第一,书房送信一法,之前我们一口气送出去几十封,朝廷肯定对这法子有提防了;
第二,这口令若贸然说出去一半,倘若这钱唯也是个诱饵,他固然回答不上完整的口令,却可以用这半截,去诈,去诱骗其他嫌疑人!
这样一来,内鬼会更加危险!”
李明夷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暗暗点头,相比于满脑子干架的戏师,画师思维明显更缜密:
“说的有理,这口令要么不送,要么就要防止朝廷利用。”
画师想了想,说:“我倒是有个想法。”
“哦?”
“我们是否可以仿照上次群体送信的手段?”
画师说道,“这次,我们再次想法子,给所有人都送上相同的口令,这样一来,既不会暴露钱唯,口令也不会被朝廷利用。”
“这个好啊!”戏师笑道,“我觉得行,一招鲜,吃遍天嘛。”
“不妥,”李明夷却摇头道,“这样的动静太大了,固然可以避免一些问题,但同样会引起朝廷的警觉。
何况……你们是否想过,钱唯既然发出信号,极可能说明,他已经走投无路,意识到即将暴露,才冒险一搏。
我们若这样做,只会大大提高他被监视的程度,从而更难营救。”
画师无法反驳,陷入苦思。
房间里安静下来。
一个个提议都被否决,似乎根本没有好办法。
戏师也不断扯头发,嘟囔道:
“怎么这样复杂?真的是,要我说,实在不行,就直接冒险把这个钱唯给绑了,然后问他口令,如果是假的,直接杀了,如果是真的,正好救走。”
温染忽然用看傻子般的目光看向他:
“协定。”
她在提醒,营救赫连屠时,故园已与朝廷签订口头协定,不能再用绑架朝臣的手段。
否则,就是逼迫鉴贞大师来走一趟了。
可这也不行,情况似乎陷入僵局。
“你有办法。”温染又扭头,看向李明夷,她圆而明亮,如同皎月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杂质。
她更了解他,从李明夷镇定沉着的模样,就猜出他早有准备。
戏师、画师也看过来。
李明夷微微一笑,迎着三双目光,道:
“我的确有个想法,倘若……钱唯真的是内鬼,他既然当初能领会我群发密信的心思,配合递送了假信给赵晟极,那说明此人足够聪敏。
这种人,若真决心向我们求救,会没想过如何联络的问题么?”
戏师、画师眼睛猛地亮了,如遭棒喝。
是啊,钱唯理应给他们创造机会!
李明夷以手指轻敲桌面:
“他肯定已经预留了方便联络的机会,你们立即去找许了,询问他钱唯这段时日,每一天日常活动中的规律。
比如是否有与以往不同之处,又是否有一直在重复做的事?
如果有,那这就是他留给我们的,与他联络的‘窗口’!”
……
……
次日,傍晚。
兵部衙门。
钱唯从属于自己的房间中走出,沿途与一名名官吏打招呼。
“侍郎大人回家了啊?”
“是,都早些回去休息吧,事务总是办不完的。”钱唯笑着说。
其余人应声,目送其离开,才有人小声嘀咕:
“钱侍郎还说咱们,他哪回不是最晚走的?也就如今事少了,才……”
“嘘,少说两句。”
“怕什么,听说最近……”
钱唯是个官迷,这是整个兵部上下人尽皆知的。
直观体现在,钱唯对兵部尚书任敏中唯命是从,对下级则喜欢打官腔,摆谱。
且一心钻营,往日为了在皇帝眼中留下个好印象,哪怕手头事务做完了,都在衙门硬熬着不挪窝,每日“表演加班”,从不早退。
不过,众人对此也不意外,兵部另外一位侍郎孙行舟早衰,身体不好,等任敏中什么时候挪窝卸任,钱唯是有机会上位的。
可近来,情况有所变化,为了表现自纠自查的力度,任敏中将更多事务收回手中,亲自处理。
而钱唯与孙行舟为了避嫌,则主动减少工作量。
可饶是如此,一些风言风语依旧不可遏制地传播开。
不少人都在猜测,若揪不出“内鬼”,那如今这批官员很可能被调去清水衙门。
钱唯没理会属下那诡异的目光,径直走出衙门,上了专车。
“大人,还是老规矩?”驾车的车夫笑问。
钱唯只“嗯”了声,便闭上眼睛。
车夫也不意外,知晓侍郎大人近来卷入风波,心情不佳,对于一个“官迷”来说,仕途可能断送,又怎会心情好?
加上钱唯主动避嫌,削减了工作时长,最近大半个月来,他日日提早下班,多出了不少空余时间。
钱唯没有用这时间回家陪家人,而是每天都去同一家肉饼店吃晚饭,饭后,再于附近散散步,看看景,散散心,磨蹭到意兴阑珊,才会归家。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习惯首先并不新,因为这家肉饼店他以往就常去,是老家西平府的风味吃食店。
其次,他是从兵部自查开始,就这般的。
按时间算,还要在李明夷群发密信之前。
今日也不例外,车夫驾车披着红霞,沿着兵部往西南的路走,并于一处街角停下。
这是钱唯的要求,因为常去,所以不想惹人注意。
……
“大人,到了。”
“嗯。”钱唯睁开眼睛,穿着一身日常衣衫,走下马车,状若随意地四下望了望,这才大摇大摆,朝前方街道深处的肉饼铺走去。
行走间,钱唯目光隐晦地打量前方人群,心情愈发沉重。
大半月前,他收到了那封故园的密信。
他大概猜到了送信之人背后的巧思,不由为这法子拍案叫绝。
只是因无法确定信函来历,他反复思量许久,才选择冒险上交。
值得一提的是,他上交的是一封修改过的假信。
而更值得一提的是,他当夜入宫觐见时,袖子里藏了两封信,一封真,一封假。
是在他确认旁人也收到后,才冒险送上的假信。
在那之后,钱唯胆战心惊等了几日,确认自己并未被怀疑,才确信赌对了。
但他并未选择联络故园,直到前段日子,他接触到了一封绝密的,有关钱溏保皇党的情报。
他反复犹豫后,还是选择冒险传递,不过,在情报传出后,他很快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幸运的是,他足够谨慎,做出了足够多的伪装、误导。
不幸的是,他确信,朝廷借此缩小了嫌疑人的范围,而自己面对的监视也增强了。
这迫使他再次行险,联络故园。
但钱唯既不知对方是否会相信自己,也无法确定,对方能否聪慧到读懂自己的安排。
一步踏错,他将万劫不复。
“钱老爷,来了?”肉饼店的老板热情招呼他。
钱唯回过神,发现不知不觉,已来到店内,他笑道:“老规矩。”
“您坐这,给您备着呢。”老板亲自擦出一张桌子。
钱唯坐下,笑着说:“离开家乡这么多年了,什么山珍海味也尝过,但要说最钟意的,还是地道的西平肉饼、粉丝汤,还有酱。”
“承蒙您关照,以后也常来。”
很快,老板亲自奉上热气腾腾的肉饼,粉汤,野菜搭配着自酿的酱。
钱唯卷起袖子,将肉平在掌心摊开,抹上酱料,撒上野菜,再用饼一卷……用力撕扯下满满一大口,搭配热汤,令他紧绷恐惧的心弦得到少许舒缓。
钱唯吃的很认真,仿佛将每一顿饭都当成最后一顿来吃。
店里人来人往,店内,昭狱署的“便衣”百无聊赖地坐着,时不时瞄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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