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暗卫们迅速退出,房间中只留下他一人。
赫连屠仰躺在小床上,浑身衣物还是湿的,凌乱的长发披散着,浑身无力。
他怔怔地望着头顶的木梁,脑海中,仿佛再次回响起喊杀声。
恍惚间,他如同回到了政变夜的寒冬,漫天大雪,纷纷扬扬。
当他带兵一路冲入宫门时,发现整座皇城已被赵晟极占领。
是退?是进?
赫连屠只有一瞬的犹豫,便毅然挺进皇宫,想要将小皇帝捞出来。
然而他面对的却是披甲持剑的赵晟极,以及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的叛军。
双拳难敌四手,赫连屠独木难支。
然后,便是漫长的囚禁于水牢中的岁月。
一开始,伪朝廷还会派人来审一审他,赫连屠拒不配合。
于是,当姚醉再次来到水牢中时,带来了两个消息,一个是赫连屠在京中家眷悉数斩首。
第二个,是赵晟极下令将他修为废掉。
赫连屠就此成了一个废人,浑浑噩噩地活着,他对外界一无所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有姚醉每次过来,才会带给他一些消息,无非是新朝廷建立了,多少人投降了,各大州府沦陷了之类。
这些消息,如同一把把刀子,切断了他心中少许的希望。
而随着姚醉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他彻底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他本以为,自己会一直被囚禁下去,直到某天被拉出去杀了,或者彻底被遗忘,成为水牢中的一块死去的烂肉。
可偏偏……
“唉。”
赫连屠长叹一声,心中忧虑至极:此次交易,朝廷岂会错过机会?必然会趁机出手。
裴寂等人,不过区区三境,如何抵抗的住?
也不知究竟是何人做出的决定,实在糊涂!
就在这时候,舱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似乎是来人与守在舱内的暗卫在说话。
接着,舱门被推开了,一个披着黑色斗篷,蒙面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赫连屠打起精神,撑着身体坐起来,看向对方。
在上船时,他就注意到了此人,给他的感觉与其他的暗卫不同,但能感觉到,此人十分年少,想必也不是重要人物,怕不是传话仆从一类。
思忖间,斗篷人已经反手关门,站在门口,扯下面巾,笑吟吟道:“赫统领,不认得朕了么?”
晴天霹雳!
赫连屠大脑一阵空白,双眼直勾勾盯着少年天子,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陛下!?”
这是他完全不敢想的,哪怕他在与姚醉的交谈中,隐约猜到了景平皇帝并未被擒。
或许是率领着这支队伍反抗的核心旗帜。
但赫连屠也完全想象不到,少年天子就在这艘船上,方才就一直默默站在甲板上,冒着难以想象的巨大风险,亲自来迎接自己。
只为了自己……
赫连屠心头涌起一股热流,撑着身体站起来,就要跪拜。
“赫卿家,”李明夷几步走上前,双臂猛地搀扶住他,在赫连屠惊讶的目光中,硬生生将他扶起,坐回木板床,“你有伤在身,切莫乱动!牵连伤势!”
赫连屠近距离打量着景平皇帝的脸庞,反复确认,是皇上,没错!
震惊、荒诞、不敢置信……赫连屠嘴唇颤抖,这一刻,这位曾经统御京城大军,护卫皇城,于武道上距离五境都不远的强者,罕见地哭了。
在政变夜被抓时,他没有哭泣。
在水牢中备受折磨时,他不曾哭泣。
在得知被营救时,他也不曾喜极而泣。
可这一刻,感受着少年天子手臂的温度,真挚的目光,一股强烈的感动与羞愧如潮水席卷,将他吞没。
“陛下,”赫连屠痛哭失声,“臣有愧陛下,有愧先帝,未能保护皇城,阻拦贼子,更连陛下都未能营救出宫……”
李明夷微笑道:
“赫卿,朕这不是好好的么?赵贼谋反,乃是大势,整个朝廷都未能阻挡的下,你不敌,又有何意外?朕从不曾怪你,先帝亦绝不会怪你!
过去种种,已如烟散去,重要的是当下,此时此刻,朕还活着,你也还活着,裴卿他们也都还在,这便足够了。”
这一番话,没有文绉绉的之乎者也,也没有帝王威严的振聋发聩,只有朴素寻常的关切。
却令赫连屠愈发情难自抑,情绪如决堤洪水,难以平复。
直到李明夷板起脸来,认真道:
“赫卿,如今我等尚未脱险,时间紧迫,朕也无法与你从容叙旧,只能抓紧时间,说些话。你莫非要耽搁下去么?”
赫连屠闻言,这才用手背拭去泪痕,深吸口气,迅速冷静下来:
“陛下有何话,罪臣都听着。”
李明夷笑着坐下,牵着他的手,语速飞快道:
“时间不多,朕先与你说下如今情况,你对外界知晓多少?”
赫连屠羞愧摇头:“罪臣困于水牢,只知贼子已夺了天下。”
李明夷点头,叹道:
“赵晟极此人筹谋多年,一朝反叛,的确打了我们个措手不及,如今颂国建立,我大周已然覆灭,成了前朝南周。”
见赫连屠神色黯然,他话锋一转,笑道:
“不过,情况也并非那么绝望,事实上,这大半年来,伪朝廷也不好受……”
接着,他挑着几个重要的事件说了下。
比如谢清晏打入敌营,如今踏入六部。
比如文允和假意投降,眼下执掌翰林院。
又比如裴寂晋级是四境,殷良玉也在重整旗鼓。
《故园》与密侦司建立了盟友关系,谭同等人在各地建立分舵。
这一桩桩,一件件,他没有细讲,只大略说了下,隐去诸多细节。
可饶是如此,仍旧听得赫连屠一愣一愣的,粗犷豪放的脸庞上写满震惊的神情。
还没过一年,外界除开改朝换代后,竟还发生了这么多事!
皇上非但没有成为四处逃窜的丧家之犬,反而在他的带领下,大周忠臣们遍地开花,一次次重挫朝堂。
这一切,都太让他意外!
甚至让赫连屠一阵恍惚,怀疑眼前的天子,当真是宫里那个不大起眼,性格内向的“景平太子”么?
如今这侃侃而谈的模样,眉宇间豪气干云的气度,又哪里有半点落魄?
最终,赫连屠只能将一切归结于磨难改变人,历经此等大变,天子有所改变,也实属正常。
“对了,姚醉之所以不再见你,一个原因,是他死了,”李明夷补充道,“他杀死了我们的一位同伴,于是朕下令将之杀死。”
赫连屠心神震动。
李明夷盯着他的眼睛,继续道:
“朕不会放过一个贼人,也不会放弃一位忠臣。能用一个徐南浔,换赫卿归来,是再值不过的买卖!”
赫连屠嘴唇动了动,忽然苦涩摇头:“陛下莫非还不知,罪臣已是废人了。”
他用双手撩开了自己的衣服,袒露出小腹,只见丹田位置赫然是一个狰狞的伤疤。
因长久泡水,伤口至今都未痊愈。
赫连屠惨笑道:
“我如今与凡人无异,比之船上一个兵丁都不如,陛下如何这般糊涂?用这大好机会,换我一个废人?”
李明夷正色道:
“赫卿莫要说胡话!卿受此大难,更连累卿全家遭难,乃是我皇家御下不严,才令赵贼作乱所致,要说愧疚,也该是我皇家有愧于你!莫说赫卿修为废了,便但凡还有一口气在,朕也会想法设法救你。”
赫连屠怔怔地看着他,最终也只是一叹,木已成舟,人已换了,他也不忍再说什么。
只是,一想到自己从此只能沦为一个小兵,再难报答此恩,亦没法为家人报仇,他心中便难掩悲痛。
李明夷见他神态,知其所想,沉吟了下,突然开口:
“而且,卿的伤势,也未必没有修复的可能。”
赫连屠摇摇头,苦涩道:
“陛下不入修行,或不明白,罪臣丹田已碎,气海已干,修行根基已断,便是再好的医师,也难以治疗,再如何苦修,也无用。”
李明夷看着他:“若朕说,有法子呢?”
赫连屠怔怔地看他。
接着,只见李明夷忽然伸手入怀,取出了一个用手帕包裹的严实的物件,他一层层将手帕展开。
舱室内,通气孔中有几道光束照进来,光束中尘糜浮动。
此刻,一束光正好打在手帕中央,只见被层层包裹的,赫然是一颗核桃大小,表面凹凸不平,麻麻赖赖,色泽碧翠的珠子。
珠子质地奇特,表面似雕刻许多古体字,只是十分模糊,难以辨认,甫一暴露,便有生机盎然的荧光从中透出,极为玄妙。
“这是……”赫连屠先是一愣,继而猛地瞪圆了眼睛,声音颤抖,“这莫非是……”
李明夷微笑道:“没错,这就是古籍《天工奇物》中记载的,可以重塑道基,孕养丹田的古代奇物,‘莲生珠’!”
这件物品,乃是当初津楼绑架案中,李明夷杀死胤国王家后裔,魂师“金花婆婆”后,从其身上获得。
当时,金花婆婆身上掉落两样物品,一样是一枚与胤国大族王家有关的金牌。
另一个,便是这颗莲生珠。
也是金花婆婆年轻时候,重伤濒死,却能重新活过来,乃至修行到穿廊巅峰魂师的最大依仗。
更是《天下潮》任务线中,帮助赫连屠找回力量的必要一环。
李明夷当初获得后,便为这一天准备着。
他将“莲生珠”塞入赫连屠颤抖的手掌,微笑道:
“赫卿,你可愿随朕与故园忠义之士,再造大周乎?”
450、轻舟已过万重山
可愿随朕,再造大周?!
赫连屠感受着“莲生珠”压在掌心,沉甸甸的重量,他面色动容,心底那早已因修为被废,而断了的心气,熄灭的心火,重新跃动起来。
“臣……”赫连屠嘴唇颤抖,他看看微笑的景平皇帝,又看看手中价值连城的古代奇物,冰冷的心脏重新变得滚烫。
砰、砰、砰……
那是死寂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
他本以为自己此生,再也无法为家人复仇,挽回政变夜的失败,却没想到,峰回路转,眼前的少年天子非但将他从地狱中拉回人间,更赐予了他如此珍贵的宝物。
“赫卿不愿意么?”李明夷笑问。
赫连屠猛地摇头,他用力攥紧手中宝珠,眼神中有火焰在跳动:
“陛下若不弃,罪臣愿焚此残躯,冲锋陷阵,百死不辞!”
李明夷摇头笑道:
“赫卿乃我大周柱石,朕可舍不得你死!对了,朕还有一物给你。”
在赫连屠疑惑的目光中,李明夷起身,推开门,朝等在远处船舱入口的温染招招手。
上一篇:错练邪功,法天象地
下一篇:娘子,你不会真的给我下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