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披着蓑衣,蓑衣下是武人打扮,两条胳膊的袖口皆卷起,露出棕色的小臂。
腰间悬着一只青色的酒葫芦,给人一种经验丰富的老江湖的气质。
中年人身旁,是一名中年妇人,容貌平庸,脸庞瘦长,肤色白皙,一身布裙并不招摇,却极为干净,脖颈上挂着一块圆形玉佩,给人一种沉稳可靠的感觉。
二人身后,其余六人有男有女,却都年轻许多。
“陈叔,知微师姐已经进道观许久了,我们就这么继续等吗?”一名鬼谷派年轻弟子忍不住问。
鬼谷派这一代传人的“护道人”,武道高手陈金彪绿豆大的眼睛盯着雨中道观,头也不回地低声道:
“小姐的命令是蛰伏等待,若真发生意外,她会发出信号。”
“可……那可是反贼巢穴啊!”又一名年轻弟子担忧道,“且不说那个裴寂据说已经入四境,便是其余的两个大内高手,以我们的武力也难说能收拾吧?”
名为韩三娘的中年妇人扭头看了几个后辈一眼,冷静地道:
“你们也知道,裴寂入四境?那咱们所有人就算闯进去,又能有多大用?”
众人噎住。
韩三娘叹息一声,目光柔和许多:
“历代鬼谷传人行走人世,哪个不频频以身涉险?知微小姐既然没有选择逃,而是来了这里,这就是她自己选的路,无论生死,都是她命中的劫数,我们能做的,只有听命而已。”
“可若师姐真死了……”众人更慌了。
陈金彪扭回头来,笑了:
“三娘莫要吓唬他们了,你们这群瓜娃子也是脑子不清楚,三娘都说了,小姐敢来,就说明在她的推算中,自己这次有惊无险,不会真有性命之忧。”
鬼谷门人们被点醒,这才想起来,历代鬼谷亲传皆精通卜卦术,能测吉凶。
只有一名弟子仰头望着前方,喃喃道:
“所以,现在这一道龙卷也在师姐的推算中吧。”
陈金彪与韩三娘同时愣了愣:“什么龙卷?”
那名弟子抬起手,指了指山顶方向,眼神清澈:“就是这个啊。”
众人齐刷刷扭头望去,只见竹林上方,一片瓢泼大雨被一股暴风席卷着,于高空中形成了一座水龙卷,声势骇人,宛若泰山压顶般自山巅砸下。
“哗啦……”
众人头顶,乌云盖顶,仿佛周遭所有雨水都汇集于竹林上空,瓢泼大雨砸的众人脸皮发痛。
而水龙卷之中,裴寂孤身一人,悍刀而来,宛若天神,沧桑的眼眸俯瞰众人。
“逃!!!”
陈金彪汗毛倒竖,大吼一声,双膝一沉,两条手臂张开,滚滚内力潮涌间,于身后隐约凝成一头吊睛白额虎。
猛虎抬头,虎啸山林。
韩三娘也惊呼一声,手中一把薄如蝉翼的刀子朝裴寂挥去,荡漾出冷光如残月。
裴寂冷笑一声,拔刀,斩下。
暴雨如注,整座竹林被雨雾填满。
……
……
京城,庄府。
安阳公主一大早便醒了,坐在她宽敞的大床上,静静地等待侍女给她编织发辫,洗漱双足,打理仪容。
期间,一个侍女给她描眉时稍微偏了一笔,顿时惹得庄安阳大怒,吓得一群婢女跪地,瑟瑟发抖:“公主饶命!”
庄安阳小眉毛倒竖,本想呵斥几句,显显威风,但莫名又泄了气,摆摆手:“滚吧。”
她心情不好,懒得收拾下人。
“谢公主开恩!”丫鬟们如蒙大赦,赶忙飞快逃离。
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庄安阳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窗边,屈膝双膝,双臂抱着膝盖,将下巴埋入腿缝间。
看向外头。
她的大床一头直接顶着窗户,此刻窗子撑开,外头是哗啦啦的大雨。
庄安阳视线飘远,只觉无限孤独,没有人陪自己玩,也没人来欺负自己。
她又想小明了。
440、欢迎加入故园
庄安阳数着手指头,算着自己上次见李明夷的时候,越算越心烦意乱。
自从当初三堂会审,扳倒太子之后,庄安阳被宋皇后叫去单独训斥了一通,之后便不准她与李明夷再来往。
庄安阳很委屈,分明是太子欺负自己的人在先,怎么反而被惩戒的是自己。
可她更加明白,干娘的命令自己不能违逆,至少,在皇后气头上不能。
所以,她只好忍着不去见,将李明夷从自己的生活里剥离出去,本以为一个小小的“面首”罢了,不去想也就忘了,可随着时间推移,庄安阳非但没有忘记小明,反而愈发地思念起来。
整个京城,她可以找来陪自己玩的膏粱子弟不少,可没一个人如他一般。
对自己不假辞色。
于是,庄安阳虽然控制着不去找他,但仍经常派家中的亲信去打探李明夷的消息。
昨日,她听到了一些风声,似与小明有关,但知之不详,于是一大早她就命人出去问了。
终于,窗外庄家的庭院前头,一名年长的嬷嬷急匆匆地撑伞走回来。
庄安阳眼睛一亮,如同蜷缩的猫儿舒展开身体,鸭子坐在窗口招手。
“公主,消息问到了!”嬷嬷喘着气,跑到屋檐下,也没进门,就隔着窗户合拢雨伞道。
“快说!快说!”庄安阳小手拍着窗台催促。
嬷嬷道:“说是李先生今日孤身出城去了,去了南城郊,与南周余孽谈判……”
庄安阳呆住。
剩下的话她听得不很清晰,脑子里只剩下“孤身入贼巢”几个字,她喃喃道:“那他会不会死?”
嬷嬷道:“王府里好些人都担心着呢,那些反贼杀起人来可不眨眼……诶?公主?”
庄安阳突然跳下地,飞快穿上箩袜与靴子,推门往外走,大声道:“备马!”
家丁被呼喊过来,不明所以:“公主,这大雨天,您要出去?我去备车?”
“备马!本宫要骑马!”庄安阳怒斥,马车太慢了,而且她不会驾!
反倒是马匹虽也骑的不好,但这几个月双腿恢复后,已经在练了。
庄安阳在家中积威极重,发起疯来,无人敢违抗命令。
当下,家丁不敢还嘴,立即去牵马。
俄顷,在庄家一群仆役紧张惶恐的目光中,庄家大门洞开,身穿战国袍,匆匆披着一件蓑衣的安阳公主孤身策马,冲入大雨之中。
沿着正阳大街直奔南城门!
小明要死了,她要去救他!
……
……
道观厢房内。
“知微公子不是自己来的吧。”李明夷幽幽地说出这句话。
知微的面色有了明显的变化,但也只是一瞬,便给她掩饰了下去。
“阁下在说笑吗?”知微强掩震惊,揶揄道,“我自然是与李明夷一同前来。”
猫脸人说道:“你知道的,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知微面无表情:“那是什么意思?”
猫脸人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忽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
“进。”戴着猫咪面具的李明夷头也不回地说。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潮湿的水汽混杂着惨淡天光扑进来,让屋内多了许多泥土的腥气。
一名蒙面的江湖暗卫走进来,双手捧着一条项链,项链末端赫然悬着一块圆形的玉佩。
“大人。”暗卫将东西奉上,“裴都统要我送来的。”
“辛苦了。”李明夷毫不意外的模样,用戴着手套的右手抓起玉佩项链,扭头看向对面面色苍白的知微,笑吟吟道:
“这东西,你该很熟悉吧。”
知微脑子嗡的一下。
她当然认得这玉佩!
这是韩三娘贴身的佩饰,此刻却落入了故园贼子的手中,毫无疑问,陈叔他们被故园发现了。
恐怕是裴寂亲自走了一趟。
知微知道陈金彪的武力很强,在穿廊境中都可谓首屈一指,可若裴寂出手,战斗便没了悬念。
李明夷挥挥手,暗卫退了出去,重新关上房门。
下一刻,知微颤声道:“你们做了什么?”
李明夷微笑道:
“放心,我们故园的人也并非什么魔头,相反,我们十分好客,你的朋友不会有什么事,无非是来故园做客一段时间而已。当然,他们的生死,也取决于知微公子是否肯配合。”
沉默。
知微终于意识到,自己占卜到的霉运指的是什么。
她忽然很是后悔,不该为了“留一手”,让鬼谷门人来到附近等待。
可谁能想到,故园的人如此机警?能够察觉?反应神速?
沉默中,时间仿佛都变得粘稠。
终于,知微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苦涩道:“看来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李明夷微笑道:
“不必露出这般为难的模样,加入我们未必是坏事,也许几年后,你回头看,会无比庆幸于今天的选择。
而且,我们也不会让你做太过为难的事情。
如非必要,我们都未必需要你做什么。
包括情报,轻易也不用你来提供,呵呵,毕竟在东宫里打入一枚棋子不容易,不能浪费。”
知微闻言,竟莫名觉得放松了许多。
至于加入故园,她心中的打算是“虚与委蛇”,暂时勉为其难加入,之后再慢慢找机会脱离。
反正,这种事外人无从得知,故园也绝不会往外吐露。
至于日后如何摆脱,知微还是有自信找到办法的,身为鬼谷传人,她有这个自信。
并且,谁说这一定是坏事?
凡事要学会换位思考,这何尝又不能理解为:身为朝廷忠臣的自己假意归降,从而打入故园之中?
念及此,知微竟还有些兴奋。
“好,我加入。”她说道。
李明夷本想握手说句“欢迎加入”,但忍住了,转而微笑道:
“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不会后悔今日的决定的。嗯,不过为了确保你不泄露投靠我们的事,还需要用一些小手段。”
说话间,李明夷抬起手指,戳向知微的额头,丝丝缕缕的天地元气汇聚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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