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夷忽然叹息一声,说道:“当年,宋家与李家关系和睦,正如静瑶小姐的才气是出了名的高,还压过兄长静堂一筹,那宋家的小儿子,宋显光同样是出了名的……顽劣!”
“宋氏一门,家风还是不错的,否则也不会养出几位厉害人物,但宋老太公毕竟年岁大了,难免染上一些错误习气,就比如……越是年长,对于幼年子嗣,孙辈,便越溺爱!”
“宋显光出生时,老太公已经年岁不小了,加上又是儿子,管教的远不如前几个子嗣严格,因此其人自小便颇为顽劣,加上锦衣玉食养着,体格也比同龄人强壮许多,在家中便不好读书,喜欢骑射打闹,不服管束,令宋家颇为头疼。”
顿了顿,李明夷忽然看了李柏年一眼,意有所指道:
“于是,当静瑶小姐在宋家暂住期间,很自然的,宋家人便想着请静瑶小姐教一教宋显光。呵,说来,倒是与李大人请在下来教授璎珞小姐是一般的心思了……”
李柏年动了动嘴皮子:“确有其事,可……”
李明夷继续打断他,道:
“可一个顽劣的半大孩子,岂会服管?只是畏惧长辈,忍气吞声罢了,但被静瑶小姐强迫读书,管教的多了,难免心中怨恨,当然,宋显光虽顽劣,但若说有多坏,倒也不至于,这怨恨更远远没到杀人的程度。但……却足以促使其做出一些事了。”
“你是说……”
“没错,就是那次春游,一群人上山,因雨后天气微冷,山路潮湿,队伍行进的本就不快,期间静瑶小姐或是为了散心,兴致高昂,也或是不愿与宋显光在一处,便脱离了队伍独自游玩采花。
而宋显光则决心戏弄报复一番,于是暗暗尾随其后,并故意射响箭,想要吓唬静瑶小姐取乐……”
李明夷声音低沉下来:
“这本是孩童的恶作剧,按理说不会出什么事,可偏偏……那是在山道上!
响箭惊了静瑶小姐的马匹,沿着山道狂奔,静瑶小姐不擅驭马,被迫越跑越危险,加上雨天路滑,马匹受惊中失蹄,才令静瑶小姐滚落山坡。”
李柏年怔住了,这是他不曾听闻过的版本。
而李明夷的讲述还在继续:
“其实那所谓的山崖,并不算太陡峭,哪怕静瑶小姐头撞在了石头上,昏死过去,全身也受了不小的伤,但性命还是在的。
宋显光闹出事后,也吓坏了,便回头去寻长辈,只说是看到静瑶小姐马惊了,等宋家人赶到后,将其救回庄园,命郎中诊治……当时若全力施救,虽会伤残,但性命总归是无忧的。”
“可是……宋家人权衡再三,没有选择施救。”
李明夷说出这句话后,看了李柏年一眼,不出预料,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错愕与茫然:“为……为何……”
“因为不能救,”李明夷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以李大人的智慧,应该能想明白。
宋家的马匹都是驯化过的,如何莫名其妙便惊了?
在场的大人不会想不到这点。
于是,率先跑回来报信的宋显光自然被私下审问过了,而这熊孩子顶不住压力,便与家人吐露了实情……于是……”
他顿了顿,给了震撼中的李柏年思考的时间,然后才继续道:
“于是,宋家人便犯了难,当时静瑶小姐是看见了宋显光放响箭的,这也意味着,一旦她被救治过来,苏醒了,这个凶手便藏不住了。
而若是小伤,也还不至于隐瞒,可偏偏……当时的情况,静瑶小姐必然伤残的,且还毁了容,这意味着,她的婚事也没法继续……此等仇怨,一旦公开,李家必然要讨个说法,所以……”
李柏年喃喃地道:
“所以,宋家为了隐瞒下此事,选择见死不救?”
“没错。”李明夷颔首,“静瑶小姐本就受了内伤,所以,只要让郎中在救治时稍微……不用太刻意,只要稍微拖延一些,救治的缓慢一些,用药猛烈一些……
总之,只要是一些挑不出什么大问题的手段,便足以改变人的生死。
而这些,哪怕事后查起来,也查不出什么问题,最多只能指责郎中医术不够高明罢了。”
“唯一的问题,只在于知情人需要守口如瓶,但那是宋家的庄园,在场的都是自家人,且大部分人哪怕看出了问题,但也没有证据……如何选,便再明白不过。”
李明夷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补充道:
“至于在场的李家随从,一来也没人看到坠马的过程,没有证据,二来,宋家自然也用了一些手段或收买或威胁,至于静瑶小姐那位姑母,虽也有所察觉,但……
呵,嫁出去的人,族谱已入了宋家,如何选择,想必不用在下多说。”
说到这里,他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咙:
“至于后来,自然便是定了个意外坠崖,此事就此揭过。”
李柏年双目无神,听完这个版本的故事,忽然问道:“你……可有证据?!”
410、皇后驾到
李明夷看了他一眼,放下茶盏,说道:“李大人何必明知故问?这种事,不可能有‘物证’存在,但‘人证’却是不缺的。”
“当年事发时,在场的有哪些人,李大人会不清楚?”
李柏年沉默。
他当然清楚,所以也知道查证的方法,无非是对当年那些人再次拷问。
李明夷说道:“宋家的人您不好动,但参与此事的李家这边的人,还有郎中等等,不少人都还活的好好的吧?”
按理说,这种大事理应灭口才最稳妥。
但事情反过来讲,一旦相关人死了,反而会引起李家的警觉。
进而怀疑更多。
“说来,当年参与此事的人,多是宋家二代,宋家老太公等核心彼时也不在庄园中,不过也幸好是这般,否则没准昔年的人证也不会轻易走脱了。”李明夷说道。
顿了顿,他又补了句:“当然,在下倒也知道一个目击者,那是个山中猎户,当年静瑶小姐受惊坠崖时,此人正在山中,远远眺望见了,此人的姓名,所在位置,我也可以提供,不过……想必也没意义,李大人总也不会肯轻易相信一个籍籍无名的猎户。”
李静瑶之死……是《天下潮》背景中的一桩历史疑案。
在多条剧情线中都有所涉及,又因卷入了两大家族的争斗,所以算是个很重要的剧情点。
李明夷前世便是通过那名猎户,得知了一半情报,又通过调查当年参与者,得知了完整内幕。
但……他并不完全确定,李家是否知道。
或许不知道,被骗了过去。
就如李柏年所说,宋家在这件事上没有任何动机,委实也难怀疑。
也或许知道,或者猜到了,但碍于没有证据,且不愿为此大动干戈,导致两大家族冲突,所以选择了装糊涂。
也并非全无可能。
李明夷这段时日,在府中教书之余,不断观察,心中倾向于前者,所以,他选择主动试探。
“所以,你是说,只要本官重新调查此案,对当年那些人,用特殊手段拷问,便能知道真相。”李柏年问道。
李明夷没接茬,而是眼神古怪地说:“李大人是真不知道这些?”
李柏年有些恼火地看着他:“本官应该知道?!”
对于静瑶的死,他是否怀疑过?其实……是有的。
毕竟一个大活人在宋家没了,他怎么会丝毫没有联想?只是当年盘查后,的确没有证据。
一切都指向了意外。
并且,李柏年当年在家族中还没有如今的权势,彼时的族长还是他的父亲。
因此,他得到的,也只是家族调查后给出的结果罢了。
这么多年过去,他本已接受了这个答案,直到现在,李明夷的一番话将这桩陈年旧案翻了出来。
李明夷犹豫了下,说道:“在下以为,李大人早知道。”
李柏年愣了愣,他到此刻才回过味来,是了,在这个少年眼中,或许是以为自己早知道了,只是畏惧宋家,或者顾忌大局,选择了忍气吞声。
如此一来,自己在家中留下长女房间的行为,也成了一种作秀。
如此一来,自己对璎珞在红拂街险些出事的动怒,在这少年眼中,也成了件很讽刺的事:
你连大女儿的死都不在乎,小女儿只是受了惊吓而已,又在这里扮演什么慈父人设?
这样一想,很多事豁然贯通。
眼前少年为何丝毫不道歉,反而出言嘲讽……也都有了理由。
不是无礼,而是误解。
往更深层想一步……李明夷如何知道的这些?嗯,大概率是滕王府的调查。
滕王府上头是罗贵妃,与宋皇后是对手,调查宋氏顺理成章。
只怕是调查中,找到了那个猎户,或者别的什么线索,知道的这件事。
“你们……”李柏年道,“既知晓此事,为何不与老夫说?”
李明夷说道:“当年参与者中,静瑶小姐的随从至今都还在李家大族中活得好好的,所以……另外,在下也是不久前才得知。”
他话没说太透,但李柏年懂了。
他哑口无言,意识到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误会。
李明夷也似乎意识到了这点,忽然起身,作揖道:“方才晚辈以为李大人知道这些,所以……举止言辞失礼……”
李柏年摆摆手,心底的怨气早也不见了:“不怪你,不怪你……”
他静静消化着这些情报,好一阵,才说道:“老夫需要时间核实。”
哪怕他的直觉告诉他,李明夷所说很可能才是真的,但这件事太大了!
他必须去慢慢核实,重新调查,不可能因为李明夷的一番话,就贸然相信,与宋家开战。
“不过,”李柏年深深看了他一眼,“倘若你所说是真的,那老夫也要告诉你,我李家也从不是忍气吞声,畏惧旁人之辈!”
李明夷轻轻吐出一口气,正色道:“在下相信李大人尚有血气,若等调查水落石出时,需要我滕王府的,李大人尽管找我。”
若李家真要对宋家开战,那必然绕不开宋皇后。
而想要压制宋皇后,李柏年最好的选择,只有支持滕王府,支持罗贵妃。
“倘若为真,老夫会找你。”李柏年平静说道。
李明夷笑了。
颂国四大世家之二,若彼此全面开战,那毫无疑问,会是一场大地震。
整个颂国朝堂,乃至地方势力,都会被波及,动荡不安。
而这恰恰是故园最需要的。
只有敌人阵脚越乱,内斗的越惨烈,故园才有成长壮大,完成大计的可能。
拉拢人才加入固然很好,但让敌人内斗,彼此削弱效果或更为显著。
同时,只要李家倒戈,那李明夷就可以借助滕王府,对户部施加影响力。
而有了户部尚书的配合,无疑比黄澈真的晋级侍郎,对故园的帮助都更大。
二人谈话结束,默契地略过此事,李柏年也不再提驱赶他的事。
而就在李明夷以为此事将就此结束时,忽然,院外家丁又闯了进来,神色匆匆。
李柏年怒道:“不是说了禁止任何人打扰?”
家丁满面慌张,道:“老爷,外头……门外,皇后娘娘来了!”
什么?!
李明夷与李柏年面面相觑。
皆看出彼此的错愕。
当今国母,皇后娘娘,宋令仪怎会出宫,驾临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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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不及多想,李柏年起身吩咐:“大开中门。”
母仪天下的国母驾临,甭管背后因由,礼数必不能缺。
若非时间来不及,不好让皇后多等,说不得全家老小还得更衣后,才可觐见。
“一起去吧。”李柏年看向李明夷,意味深长道,“李先生应还没见过皇后吧。”
不,我只是没见过当前的宋皇后……李明夷心中吐槽。
二人整理仪容,一前一后出门,径直来到宅子大门,只见李夫人与李璎珞早已在此等待了。
府内家丁大开中门,另有管家吩咐府内下人准备接待。气氛凝重。
李明夷往外一看,只见大门外已被一支气派的队伍填满了,一名名盔甲明亮的禁军甲士列队,封锁了整个街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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