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想复仇,与自己有着同样的敌人,所以就成了伙伴。
但,当李明夷在细雨中,看到了那蓬火光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悲伤。
而在看到姚醉这个凶手,竟然没被炸死,反而奇迹般地仍能活动的时候,那悲伤又成了堵在心头的一团火。
——他在自知暴露,生还无望的时候,选择了用自己唯一的手段,拉更多人去陪葬。
他也的确做到了,至少拉上了十条人命。
可里头偏偏没有姚醉。
穿廊修士,就这么难杀吗?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司棋见他如此,一下慌了神,赶忙摆手,有些词不达意地解释道:
“哎呀,我就是说,事情已经发生了,咱们得往前看啊,你可是组织里的谋士,这个时候,你该振作起来,思考接下来的事啊,会不会有连锁反应?更多人暴露?牵连到你?”
李明夷摇头道:
“我想过了。不会有什么后续的。涂山彻只与我单线联系,他死了,而且连带着整个宅子一起没了,不会牵连到旁人的。
至于我,虽然当初干掉庄侍郎的时候,与他有过交集,但那时候我见的人很多,整个户部里叫得上名字的,几乎都见了,且在那之后,明面上就很少有过接触。”
“无论怎么查,都查不到我身上,唯一的问题只有我今晚去了现场,但我去之前,做了准备,逻辑上也完全说得通。”
司棋闻言,稍稍松了口气,低声道:
“那剩下的,就是安抚士气了,很快大家都会知道这件事的,你汇报给了陛下没有?总得安抚下人心吧,免得慌乱。”
“我知道,这个容易。”李明夷平静道。
他只要用术法,向几个在京城的成员发个消息就行,目前故园里的骨干都足够令人放心。
涂山彻的死,不会打击他们的士气,反而可能激起斗志。
司棋张了张嘴:“那……就没事了啊,接下来就等下去,蛰伏、低调。”
“就……没事了?等下去?”李明夷喃喃,“当做不存在?”
是的。
这似乎是唯一正确的做法。
人死了,没有牵连,内部军心也不会动摇多少。
那似乎的确可以当做不知道了。
这毫无疑问,是最理性的决定。
“但总得把他的尸体救……”李明夷说了一半,又沉默了。
涂山彻已经成了碎片了,剩下多少都不好说,何况,这个节骨眼,去抢回碎片风险太大。
得不偿失。
甚至,若心思阴暗一些,这种死法还有个好处,避免了赵晟极用一些阴招。
比如将涂山彻的尸体悬挂起来暴晒,以震慑南周余孽。
如今也不必担心了……根本没东西可以挂。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司棋最后宽慰他道,“只要我们带着他的遗愿走下去,就已经足够了。”
“足够了。”
“嗯。”
司棋走了,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中。
李明夷脱下外衣,上了床,昏昏沉沉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
次日,清晨,雨水停了,但天还阴着。
李明夷在家里简单吃了点东西,填了填肚子,而后骑马来到王府。
王府内,不出预料,所有人都在议论着昨晚发生的事。
总务处中,见李明夷进来,冯遂等人赶忙迎过来,神色兴奋:
“首席,听说昨晚出大事了?户部的代侍郎是潜藏的南周余孽?姚醉带人去查的时候,火药炸了?”
“听说首席您当时也在?是真的吗?到底怎么回事?”
“是啊是啊,给我们说说呗!”
门客们满是好奇,一副吃到大瓜的表情,围着李明夷询问。
李明夷微笑着,简单将自己昨日的经历说了下,只听的众人大为震惊。
“这个黄澈真是个狠人啊……你说他交待了不就行了?”有人说。
“你想什么呢,这可是谋反!他交待有什么用?不死也是个流放,还不是要死?”有人反驳。
“可……那好歹能多活些天呢……”
“唉,也不知道他这一死,他家人该如何是好……”
“想多了,这个反贼压根没有娶妻,父母也早死了,呵呵,这几个月给他说媒的人可多了,他一直挑挑拣拣的,本来以为是眼光高,没想到啊……”
议论纷纷。
李明夷坐在一边,脸上挂着微笑,没怎么参与。
直到王爷召唤,他才起身离开,冯遂见他背影远去,嘀咕道:“你们有没有觉得,首席今日有些不对劲?”
“这话说的,亲眼看着一群人炸上天,要我都得做一晚上噩梦。”有人道
“也是……”
……
李明夷在正厅见到了滕王,并从后者口中得知了昨晚的后续。
“……父皇昨晚本来在接见李柏年,结果就听到那声动静,便派人去问,但姚醉先进宫去了,进行了汇报,李柏年据说当时脸色都变了,直接向父皇请罪,对了,姚醉还在宫里吐了口血,差点晕过去。”滕王形容的吐沫星子横飞。
李明夷愣了下,打断他:“王爷您说,姚醉吐血了?”
“是啊,”滕王挠头道,“也不知道是装得,还是受内伤了,反正说是伤势不轻,父皇直接让太医来诊治,还下令赐了宝药。
唉!要我说这姚醉运气是真好,非但没炸死,还带着一身伤演了这一出,这么一搞,虽然人是死了,但父皇还真不好降罪,不然其他大臣怎么想?
咦,这个是不是,就是兵书上写的苦肉计?”
李明夷却没接茬,他不确定姚醉伤势究竟如何。
或许的确是演的,也或许,昨晚他其实在爆炸中受了内伤。
但面对着一群下属,面对着自己,姚醉一直在强撑,表现的自己好似没大事。
都有可能。
“李先生?”滕王见他发呆,眼神古怪地呼唤。
李明夷这才回过神,笑了笑,道:
“我是想着,那么大的爆炸,就算姚醉武功再强,受伤也难免吧。”
“是啊,本王早上还去现场看了眼,那炸的,真是惨不忍睹……”滕王摇头感叹,“说来,这个涂山彻虽是个可恶的反贼,但这一手,还真算条好汉,可惜,这样的人怎么就从了反贼呢?想不通。”
李明夷又寒暄了几句,起身离开。
结果刚走出来,就看到王府大门方向,王府家丁领着一名女子走了过来。
女子手持一柄大大的油纸伞,另外一只手抱着一个大油布袋,一身天青色的,剪裁新颖,有些许类似旗袍样式的衣衫,容貌端正温婉。
赫然是“妙手阁”的女老板,密侦司金牌间谍陆晚晴,人称“苏裁衣”。
387、朕会出手
李明夷惊讶地驻足,朝着这名间谍投以视线,陆晚晴同样看到了他,四目相对,二人眼神都有了一瞬间的异样。
“这位是……”李明夷看向陆晚晴身前,那名领路的家丁。
后者忙拱手:“回禀李先生,这位是城内妙手阁的裁缝,前些日子,殿下在那边订了衣裳,她是来送衣服的。”
李明夷恍然大悟,顺势看向手捧油纸袋的女人:“你就是苏裁衣,久仰大名。”
陆晚晴也浅浅一笑,朝他行礼:“您就是李首席吧,您的名声才是如雷贯耳。”
见二人闲聊起来,王府家丁极懂事地退后,走到不远处等待着。
陆晚晴明面上并没有见过李明夷,但上次戴谋已经告诉过她,李明夷故园成员的身份。
同理,她也清楚,对面这个少年人肯定也知晓自己的底细。
景平与戴谋会面事件后,密侦司损失重大,但黑旗与陆晚晴都成功保留了下来。
李明夷是知道这点的。
他原本以为陆晚晴会撤走,离开颂国,因为她的下线“乌云”被知微抓走了。
可结果却是妙手阁安然无恙,他后来才知道那名代号“乌云”的员外在被捕后,没多久就死在了狱中。
至于是因守秘术法而死,还是密侦司在监牢中也有人手,为了防止其乱说话杀了他,不得而知。
但总归,风雨之后,陆晚晴仍是苏裁衣。
至于黑旗,则不知道藏匿到了哪里。
“李先生听闻了昨日那场爆炸了么?听闻那黄澈竟是南周余孽。”二人寒暄了一阵后,陆晚晴忽然道。
李明夷笑容不变:“自然听说了,你们消息倒是灵通。”
陆晚晴笑了笑,忽然用极低的声音道:“节哀。”
李明夷笑容灿烂,同样低声道:“少猫哭耗子。”
陆晚晴一愣。
李明夷却已迈步径直走了,只留下一句爽朗笑声:“之后有空,定要去妙手阁打扰,我还有事,便不多聊。”
陆晚晴笑着道:“随时恭候。”
……
……
李明夷返回总务处,开始下令让王府门客们去调查黄澈事件始末。
这个举动稀松平常,如此大事后,京中各家势力必然都会打探情况,也是门客的本职工作。
而或许是因为人已经死了,也不需要保密,所以到了第二天上午,李明夷再次来到总务处,冯遂已经带着厚厚的文书等着了。
“首席请看,这是我们目前查到的情况。”
冯遂将文书递给他,站在一旁解释道:
“昭狱署应是劫法场案后,就一直在追查火药这条线索,被他们查到了火器局……一个叫周元的人身上。”
“根据调查,此人与涂山彻乃是同乡,已从事倒卖火药牟利多年,这种事,在火器局并不罕见,南周朝时,吏治腐败,这种事时有发生,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李明夷翻看着文书,问道:“这个周元是他的同党?”
冯遂摇头:“算不上,二人应该没有勾结,就是单纯的买卖关系。
而且根据交待,这个周元给涂山彻开的价比市场价都高了许多,也是拿捏了涂山彻最近升官,才敢如此威胁,最近一次售卖,也更多是这个周元主动去联络的。”
李明夷抬头,看了他一眼:“所以,还是强买强卖了?”
怪不得,以涂山彻的缜密心思,分明家里还囤积着大量的火药,本来没必要近期再购买。
是这个周元得知他在户部地位攀升,俸禄多了,才主动售卖。
以至于被盯着他的姚醉抓住了线索。
“算是吧,”冯遂道,“此外,具体查出这条线索的,是昭狱署里一个姓林的百户,涉案人员大概就是这几人。”
李明夷颔首,合拢文书,又问道:“朝廷上头怎么说?可有结论?”
冯遂道:“有了,皇上对此十分震怒,在朝会上狠狠训斥了李尚书,给了些处罚,不过并不算重。同时下令对户部进行彻查,所有和黄澈关系亲近的人,都被审了。”
“对了,早朝上对姚醉的调令也下来了。”他又补了句。
上一篇:错练邪功,法天象地
下一篇:娘子,你不会真的给我下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