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不想秘密满朝皆知吧 第351章

  上午时分,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屋内尚不闷热,光线明亮。

  殷良玉不再是昨日那身沾满污血的甲胄打扮,而是洗漱过,且换了一身宽松的居家长裙。

  头发也随意扎在脑后,素面朝天,虽比不上秦幼卿、昭庆,更无法与小姨相媲美,但也算出众。

  关键是气质与这年月的女子迥异,分明一身长裙,靠坐在榻上,手捧一册闲书,却有种身处军帐,手握兵书的感觉。

  “又是你。”殷良玉抬眸扫来,目光冷淡。

  李明夷笑嘻嘻地拎着小篮子进来,示意下人关门,然后将手中物件放在桌上,一样样拿出来:

  “今日晚辈特带了家中婢女,路上买了些适宜女子所用的胭脂水粉,我也不懂这些,不知是否合用。”

  殷良玉手捏一卷摆放于房中的《西厢记》,冷言冷语:“我说过,滚……”

  “昨日下午,晚辈又去了一趟兵营,探望了将军麾下的亲兵。”

  “……”

  殷良玉一下闭了嘴,脸上浮现些许关切。

  李明夷背对着她,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将胭脂水粉整齐摆放在桌上,这才转回身,拽了把椅子,面朝对方,笑道:

  “将军不必紧张,我专门下了命令,那边没有为难她们,更没有动刑,只是居住环境不如这里,算是委屈一二。”

  顿了顿,他叹道:

  “只是,我本是苦口婆心劝她们,希望她们一同随我劝劝将军,以免自寻死路,可她们却不肯听从,还满口污言秽语。”

  殷良玉冷笑道:“正该如此。”

  李明夷无奈地笑笑,跳过这个话题,转而说道:“将军于剑州兵败,一路进京,想必对如今京中局势,还不甚了解吧。”

  殷良玉本想驱赶他,但又忍住了。

  她的确急于知晓情况,虽也无从确认真假,但总归想听一听。

  李明夷微笑道:

  “我便简单说一说,大体来讲,周国已经完了,我大颂皇帝如今近乎一统周国全境,唯有南方山陲,有少许人负隅顽抗,但也只是时间问题。说来可笑,偌大周国,风吹既倒,兵锋所过,望风而降,如将军这等顽抗者,的确不多。”

  殷良玉面无表情。

  李明夷说道:“京城内么,前朝景平皇帝虽尚未擒获,但周国旧臣却大多弃暗投明,宰相范质率文臣投效,丙申八君子其二自裁,谢清晏也已投效陛下,仍代大理寺少卿,谭同等五人死硬派,不久前被陛下下令,公开问斩……

  中山王柳景山也归附了朝廷,喏,将军手中这册书,便是柳家与我滕王府合作售卖……对了,还有大儒文允和,呵呵,如今文大儒已执掌翰林院,比在周国时可谓更进一步……”

  殷良玉越听,脸色越难看,直到听闻文允和归降,脱口道:“不可能!”

  ……

  门外,两名王府派来的嬷嬷一左一右,如门神般守着。

  忽然,司棋走进院子,抬手指向二人:

  “你们跟我过来,带我巡视下院子,我家公子吩咐了,要我检查你们的工作!”

  两名嬷嬷一怔,露出为难之色。

  司棋瞪眼叉腰,一副拿着鸡毛当令箭的派头:“你们敢不听话?我告诉我家公子去。”

  两名嬷嬷不敢不从,忙低头认怂。

369、殷将军,景平皇帝陛下命我前来救你

  “这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李明夷端详着殷良玉的脸色,微笑着说,“大山再如何庞大,可只要人肯去挖掘,总能移开。”

  说话的同时,他耳廓微动,听到了门外司棋招呼两名嬷嬷的动静。

  然后是脚步声逐渐远去。

  殷良玉也注意到了门外的声响,但她全然不曾在意,只是死死盯着少年沉静的面庞,咬着嘴唇,很用力。

  许是李明夷的神色太坦然,令她相信了这些话的真实性。

  可文允和的归降,仍狠狠撼动了她原本笃定的信念。

  她想到许多人会在这场风波中明哲保身,但没想到过,文允和与谢清晏也会如此。

  还有中山王……就因与先帝的裂隙,数百年家族声誉都弃之不顾了吗?

  殷良玉沉默了一阵,忽然冷静地说道:“你说的或许是真的,但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李明夷表情真诚:“就算将军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红袖军那些士兵着想,你若归降,他们待遇也会好些。”

  殷良玉语气冷漠:

  “赵晟极狼子野心,却不是蠢人,他要的是一统天下,所以,最多杀了我们这些领头人,不会为难底下的士卒。”

  李明夷认真道:

  “即便如此,也总归会有一些人与你陪葬,比如一同押解进京的那些红袖军的中层……还是说,殷将军为了成全自己忠君的美名,并不在意这些?”

  殷良玉仿佛被激怒了:“我从不在乎什么名声!”

  低吼着说出这句,她望着神色平静的少年,忽然疲惫地丢下书册,闭上眼睛,摆手道:

  “就当我为了青史留名吧。现在,请你出去。”

  李明夷坐着没动,端详着虚弱的女将军,忽然笑了笑。

  接着,只见他突然伸手入怀,取出了一枚极精巧的,半个巴掌大的墨绿色印章,轻轻放在身旁桌面上。

  印章表面先掠过一抹弧光,接着有一股极隐晦的元气波动,以其为中心扩散开,笼罩了整座房间。

  这是裴寂携带的物件,李明夷前几天借来,可以屏蔽屋内的动静。

  紧接着,闭着双目,一副送客姿态的女将军只听到前方传来少年一声带着笑意的问询:

  “殷将军,昨日的馒头好吃么?”

  殷良玉霍然睁开双目!

  眼神中掠过一道寒光,她警惕地看过来:“你什么意思?”

  馒头。

  她当然记得,昨日陈金锁送来的饭盒中,馒头里藏着的纸条,因而尤为敏感。

  殷良玉想了一个晚上,始终不曾想明白陈金锁送的饭食中,为何会有那条信息。

  她更不知字条上文字的真假,心中更多是怀疑,毕竟哪怕退一万步,纵使京城中仍有忠于大周的臣子,真的试图与自己取得联络,可又怎么会是陈金锁送来?

  陈家岂会牵扯其中?

  再退一步,以自己的身份,赵晟极想必十分重视,整个院子层层设卡,防卫森严,周人又如何能绕过来,与自己取得联络?

  思来想去,她甚至更多地是在怀疑,这也是伪朝廷设下的骗局,可又想不通她有什么可以被欺骗。

  但即便心中存在诸多的疑惑,可她必须承认,在看到那字条的时候,她仍难免心中悸动,升起了一线期翼来。

  万一呢?

  假如?

  京中局势错综复杂,倘若陈家其实与伪帝貌合神离?

  落入水中的人,但凡有一根稻草,都想要死死攥住。

  至于眼前少年是否可能是“友军”,她完全不曾去想过,那太荒谬了。

  因而,当面前这名朝廷鹰犬轻描淡写地说出馒头两个字,殷良玉的心狠狠揪了起来,然后本能地,便决定否认此事。

  无论传消息的人是谁,是真是假,哪怕只是为了保全陈金锁,她都绝不能承认。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殷良玉冷淡道。

  李明夷仿佛看透了她想心思,笑了笑:“既然将军不愿承认,那就权且当做我胡说吧。”

  接着,在殷良玉诧异的目光中,只见他变戏法般,从袖子里又取出一卷资料,展开,低头一边歘欻地翻阅,一边认真道:

  “大颂皇帝前些天将劝降将军的任务交给我后,我仔细研读了将军的过往资料,嗯,就是履历,还找了不少将军在京中的熟人询问,之后,我确认了一件事,那就是想要劝降您真的很难。”

  殷良玉皱起眉头,不知道这人究竟要说什么。

  “我起初认为您足够忠君,毕竟文武皇帝待您的确不错,还曾屡次写诗盛赞,况且,将军曾在宫中担任多年护卫,陪伴于文武帝身侧,怎么看,都是嫡系中的嫡系,但……”

  李明夷一边说,一边翻着资料,然后他忽然停了下来,抬起头,迎着殷良玉漆黑的眸子,笑了下:

  “但我总觉得不只是这么简单,直到方才您说,自己不是为了名,我心中的猜测才愈发清晰起来。”

  略一停顿,他耐人寻味道:

  “不为财不为名,看将军履历也不像愚忠之人,那也就只有一个可能了,将军莫非是……倾心于文武帝吧。”

  殷良玉心脏漏跳了一拍。

  有些愕然。

  这一刻,她只觉屋外照进来的阳光一下变得滚烫炽热,伴随着一种埋藏在心底,最深,最不为外人道的心思被毫不留情戳破的羞恼与恐惧。

  她下意识地板着脸,冷笑道:“荒谬!”

  “荒谬吗?”李明夷盯着她。

  她冷声说道:

  “若你只是说这些可笑的话,还是早些滚回去吧,莫说本将军与先帝清清白白,便是如你们这等心思龌龊之人污蔑罗织……那就该明白,本将军更不可能归降,趁早给赵晟极带句话,不用白费心思。”

  李明夷盯着她,良久,合拢资料,起身,轻轻叹了口气,有些苦恼的表情:

  “将军若是这般回答……看来,是先帝看错人了。”

  他仿佛转身就要走。

  “等等!”殷良玉一愣,叫住他,“你这话什么意思?”

  她终于开始觉察到不对劲了。

  这个人……

  李明夷转回身,一脸无辜:

  “就是字面意思啊,陛下说,以先帝与殷将军的关系,便是付出再大的代价,也该竭力营救,可若不是,那可不就是看错了人?”

  殷良玉懵了下,这番话太突然,让她脑子短暂宕机,一时间愣是没绕明白。

  赵晟极说的?营救?代价?她完全被搞糊涂了。

  下一刻,李明夷似乎促狭地笑了笑,低声念道:“我们会尽快营救您出去,务必坚持,养好身体。”

  这是馒头里字条上的话,一字不差。

  李明夷收敛笑容,正色说道:“殷将军,景平皇帝陛下命我前来救你。”

370、证明

  房间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明夷说完这句话后,看见殷良玉整个人都呆住了,宛若晴天霹雳,令榻上的女将军大脑短暂地空白,耳朵嗡鸣,怀疑自己产生了幻听。

  什么叫景平皇帝命他来救自己?

  眼前这个人不是伪帝的亲信吗?负责来劝降自己的吗?

  怎么想都该是伪朝廷中很厉害的人物。

  为什么突然说出这种话?

  以及,大周都亡了,景平皇帝下落不明的话,又哪里来的本领救自己?

  转折来的太突然,令她先是震惊,旋即生出的便是……

  怀疑!

  “将军大概不会轻易相信,”李明夷仿佛看透她心中想法,微笑道:

  “我这种身份,来说这种话的确很难令人信服,当初文大儒,柳王爷他们,也与将军是相似的反应,甚至怀疑这是某种阴谋,很正常。”

  殷良玉面色再变:“你这话什么意思?”

  李明夷微笑道:

  “还是字面意思,实施上,柳王爷与文大儒,也都是在下劝降成功,让他们归附朝廷的,这也是为何赵晟极会允许我这样一个区区王府门客,白丁之身,来劝降将军你,甚至还给了我相当大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