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俯身,将一枚红色的小旗子刺入沙盘某处。
在她面前,是一张巨大的战胜沙盘桌案,其上用小木块,模拟了京城及郊区的地图,此刻,沙盘内,一只只小旗子星罗棋布点缀着。
指挥部内,一名名昭狱署的吏员进进出出,气氛紧张、凝重,分明是衙门,却有种战场上军帐的味道。
姚醉面无表情,屹立在旁,问道:
“知公子,你如何确定贼人会在这两日会面?”
知微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欣赏着错综复杂的沙盘网络,笑着说:
“姚署长该知道,鄙人还算擅长推算占卜,而越是影响天下气运格局的大事,于天象中亦有所彰显,只可惜,占卜所见,模糊难辨,因而只能判定大略。”
姚醉板着脸:
“但本官要提醒你,哪怕皇后娘娘开了尊口,央求陛下给了你机会,得以借昭狱署的力量,调动城中兵马,但也不意味着,你可以肆意浪费兵力。
你这几日,以搜查密侦司间谍为名,频繁调动小股兵士,朝中诸公已有不满,都是本官在扛着……而你却不肯告知本官行动细节……”
知微笑容微敛:
“姚署长,你我合作,乃是各取所需,而非上下级关系,这点我们提早就说过。我想不必再强调。
至于隐瞒思路,也是避免计划外泄,不过现在不用我说,以您的智慧,应已经猜到了吧。”
姚醉扭头,看向沙盘上的巡防图,心中也有些赞叹:
“你通过调整布防,将贼人会面的地点选择压缩到几个区域,又分别在这几个区域安插了大量便衣官差,两刻钟就用飞鸽报信一次。
而贼人如此重要的会面,必然会派人清扫附近区域,确保不被朝廷发现,可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一种异常……只要哪个区域出了问题,我们会在两刻钟内发现。”
知微微笑颔首:
“姚署长分析的没错,这个方法有些笨,也是没办法的法子,至于能否奏效,得看你我的运势了。”
姚醉皱眉道:“可你如何确定,他们会在城内见面?别说还是占卜。”
知微正要说话,书童子涵从门外进来,忧心忡忡道:“公子,我已经下完赌注了。”
“赌注?”姚醉疑惑。
“哦。”知微随口说道,“我让人去赌坊开了个盘口,赌这次能否找到会面地点,子涵去了一趟赌坊,将自己攒的小金库都押了可以。”
姚醉:??
子涵小脸皱巴巴的,好似一个苦瓜,她可怜兮兮道:“公子,要是赌输了,钱能拿回来吗?”
知微竖起眉毛,义正词严:“当然不会。那样你的气运变化就不准了。放心,公子会记得你为大局所做的牺牲的。”
子涵泫然欲泣,摇摇欲坠。
知微双眼泛起银光,看向子涵头顶,书童头上晴空万里,隐现虹光,知微笑了:
“看来我们运气不错。”
……
妙手阁,一间密室内。
戴谋悠然地躺在一张躺椅上,黑旗与陆晚晴走了进来:
“启禀大人,故园临时送了新的见面地点来,在草园胡同,之前给的果然是假的。”
戴谋睁开双眼,笑了笑:
“是一群谨慎的人啊,走吧,我们也该动身了,人都带齐全了么?”
黑旗恭敬道:“随时待命,已经先行派过去清扫现场。”
这次黑旗并非单独过来,同样带了一小股人手。
如此重大的会面,双方都要确保不被闲杂人等打扰。
……
草园胡同。
“故园”的人更早一步抵达,戏师、画师、杨郎中、吕掌柜四人,率领江湖暗卫倾巢出动,皆便衣打扮,扮做寻常的客人。
以见面地面画圆,在四周各个方向的街边店铺内落座,一旦会议出了问题,可以及时支援。
画师扮做书生,走入一家书画店,装模作样观摩的时候,发现另外一名书生也走了进来,走路的步伐沉稳有力,明显有问题。
他手持画卷凝神回望,二人视线对撞,对方愣了下,略一迟疑,用拇指、食指掐了个环,画师沉默了下,以手掩口,轻咳一声,用中指抵住嘴唇。
确认过暗号,是对面的人。
画师与密侦司的间谍同时松了口气,默契地各自走到书铺的一端,边翻阅边排查周遭。
另一边,戏师也打扮的人模狗样,做了伪装,大步走入一家小酒馆,视线一扫,在店铺角落发现了一个有点鬼祟的人。
他心中一动,迈步走过去,大咧咧坐在对方身前,以手掩口,轻咳一声,中指抵住嘴唇。
“咳。”
对方没反应。
“咳咳。”
对方狐疑。
“咳咳咳……”
这名昭狱署的便衣官差皱眉盯着他,然后嫌弃地拎起酒壶,往旁边空位走。
“……”戏师摩挲着下巴,想了想,起身跟了上去。
……
……
此时,一辆马车悄然进入包围圈,穿过胡同,来到了某座破败的小院外头。
这里,赫然是当初戏师与画师躲藏的据点,早已被抛弃,被李明夷重新启用。
扮做车夫的黑旗勒住缰绳,说道:“大人,到了。”
同样坐在车内,易容过的陆晚晴抬手掀开车帘,戴谋一身黑色兜帽,悠然地下车,靴子踩在松软的泥地上。
一行三人来到院门前,黑旗抬手叩门。
“咚咚咚……”
三长两短,院门吱呀打开,大内都统裴寂一身江湖客打扮,腰间一把笔直的长刀蓄势待发,脸上胡茬凌乱,双眸却炯炯有神。
他打开门,看向门外三人,而后默不作声地后退。
戴谋笑着走进门,陆晚晴关上门扉。
小院中央,一张破旧,但洒扫的干净的石桌旁,披着黑色的斗笠的景平皇帝端坐等待,在他身旁,同样打扮的温染手持双刀,静默伫立。
“戴先生。”景平皇帝李明夷摘下斗笠,神色平静地望过来。
戴谋端详了院中气度从容的少年一眼,眼睛亮了亮,抬手抚胸:
“见过,景平皇帝陛下!”
357、国师驾临
没人知道,一场涉及两国的密谈,会发生在泥土墙夯成的小院内。
“请坐吧。”李明夷笑了笑,抬手指了指对面,“条件简陋,戴先生见笑了。”
戴谋一步步走过去,裴寂一步步跟随,等戴谋于景平皇帝对面落座,双方的手下也各自立在首领的身后。
“陛下客气了,”戴谋笑道:
“我大胤皇帝此次派鄙人前来前,曾反复叮嘱,要我务必面见景平陛下,在此之前,哪怕与贵组织的人接洽过,但仍不敢确定陛下安好,到如今,才算放下心。”
少年皇帝神色温和,并无身为“通缉犯”的狼狈,笑道:
“贵国皇帝竟还惦念朕,戴先生此行回国后,可替朕道声谢。”
“一定,”戴谋点头,又感慨道:“不过说来,最为在意陛下安危的,当还属卫将军。”
李明夷知道,他所指的是卫庆,胤国第一统帅,当代“军神”,也是自己的便宜舅舅。
李明夷对卫庆的印象,都停留在十年后。
那时的卫庆位高权重,与丞相王琅一文一武,是跺跺脚天下震荡的强人。
在游戏的剧情线中,李明夷接触的卫庆是个严肃强大的形象,却并不了解此人私下的一面,只知道十分在意亲情。
每年,柴承嗣的生母,卫皇后的祭日,卫庆都会推掉一切事务,拎着纸钱,买上卫皇后生前最喜欢的糕点,于灵位前祭奠许久。
“舅舅他……还好么。”李明夷问道。
原身对卫庆的记忆并不多,小时候见得次数稍多,越长大,越生疏,算来已数年不曾相见。
戴谋笑着点头:“卫将军风华正茂,乃我胤国柱石,一切安好。”
“那就好。”李明夷道。
戴谋迟疑了下,劝道:
“有些话,鄙人说来陛下或不喜欢听,但话总要带到,卫将军在我临行前,叮嘱过,说若陛下过得不好,可请陛下去我胤国。
绝无别的意思,只是赵晟极势大,陛下年少,若继续滞留于这边,一旦被抓,生死难料,去了胤国,有卫将军照拂,总归……”
李明夷淡淡道:“戴先生,朕想,朕的态度昨日已有人向贵国传达过。”
他指了指脚下:
“这里,是大周的国土,是我柴氏的京城,赵贼篡权半年有余,而朕却迟迟不愿离开,便是不肯令贼子鸠占鹊巢。而且,朕如今过得还不错。”
戴谋并不意外,点头道:
“陛下这些时日所为,鄙人也有所耳闻,能在赵晟极眼皮底下,做出这些大事,古今少年天子中,也实属罕见。”
李明夷道:
“戴先生不必吹捧,今日密会,于你于我,皆有风险,不如开门见山。
有些虚伪言辞,便不必废口舌,那赵晟极,于朕是死敌,而于贵国,也绝不愿看他坐稳江山,在这点上,我们双方利益一致。
今日朕来见你,也不是要口头关怀,而是要问一句,贵国能拿出怎样的诚意。”
戴谋感受着少年天子咄咄逼人的气势,笑了笑:
“既然陛下如此爽利,鄙人若再绕弯子,反而不体面了。
也罢,陛下也该知道,于我胤国而言,最想的,还是请您过去。您虽说不肯,但若我偏要请,又该如何?”
一句话抛出,小院中气氛陡然改变。
故园想要独立,就必须拥有独立的底气。
李明夷平静道:“戴先生是要用强?”
戴谋笑吟吟不回答。
他只抬起戴着皮手套的右手,轻轻朝景平皇帝手腕扣去。
……
昭狱署,“临时作战指挥部”。
知微负手站在沙盘旁,姚醉焦急地等在一旁。
“扑棱棱……”
院中,一只白色的信鸽飞来,又被丢起,白鸽起落间,是分布在京城不同方向的官差在以每两刻钟一次的固定节奏在发出讯号。
“草园胡同位置没有回信。”一名官差冲进来道。
知微瞬间扭头,看向沙盘中,草园胡同位置的一只白旗,与此同时,子涵头顶的运势达到了巅峰。
“找到了!”知微目光灼灼,盯向姚醉。
后者没有任何犹豫地冲出,人撞入衙门内一间单独的静室。
屋内,两道人影盘膝而坐。
一人面覆半只铁甲,身旁是一柄方天画戟。
另一人身穿鲜红蟒袍,头戴乌纱,面颊旁垂落两缕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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