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笑了笑:
“苦?或许吧,但这世间不知多少女子盼望着受这苦,我又何必矫情?太子不喜我,便不喜罢,总归我这个太子妃能做下去,至少对得起白家……”
李明夷叹了口气。
这就是古人的观念,从小到大,周围无数的人都在强调,因而成了人心中的枷锁与烙印。
不同于不断斗争,试图改变联姻命运,为此不惜黑化,更近乎于现代人观念的昭庆。
白芷骨子里,是个温顺柔软的女子,“古典”两个字体现在她身上,便是顺从。
她是会为了家族兴衰,而牺牲自己幸福的人。
嫁前从父,嫁后从夫,夫死从子……这个观念锁住了她,哪怕心有不甘,也只敢在风月小说中,幻想僭越。
不敢付出于行动。
这也是太子让她来监视李明夷,她仍选择答应的原因。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是死脑筋,不会改变。
李明夷很清楚,白芷这种人渴望着自由,却被家族与观念死死困住,无法挣脱,因而尤其会幻想,有个“齐天大圣”脚踏祥云,拯救她于水火。
他想要扮演的,就是这样一个角色。
不止是为了对付太子,也是想让她摆脱既有的命运。
……
“可是,”短暂的沉默后,李明夷忽然说道:
“殿下真的以为,只要委曲求全下去,就平安无事吗?”
白芷茫然,不明白他的意思。
李明夷索性挑明,语气微讽地说:
“若我断言,太子一直存了休妻另娶的打算,殿下可信?”
休妻另娶!
白芷大惊失色,被这个惊人的消息震住了:“怎么会……”
“不会吗?”李明夷冷笑道,“殿下该比我更了解他,太子此人,心中想的只有权力,不是吗?”
白芷有些慌乱地说:“可我白家于他……”
李明夷粗暴地打断:
“你想说,白家乃大族,有利用价值?这话没错,但也错了!最有价值的是曾经的白家,是颂国建立前的白家,而不是现在!
我知道,你想说如今仍官居高位的白老大人……礼部尚书的确位高,但是否权重,倒也两说。
殿下也该听说,这几个月来,六部官员更替频繁,陛下为了肃清朝堂,可着实提拔更换了一大批人。
可你是否知道,这肃清的人里,不少也都是白家往昔的朋友?”
门阀没有愚蠢的!
白家本就靠着白老大人撑着,底下青黄不接。
这也是当初,他明知赵家可能起兵,却仍选择联姻的原因。
固然曾经的赵晟极权势极大,但文武皇帝未驾崩前,赵晟极始终不敢作乱。
直到文武帝死了,这头猛虎才露出了爪牙。
这本就说明了,至少在先帝驾崩前,与赵家联姻是存在一定的风险的。
有风险的决策,为何要做?
因为白家本就存在问题。
李明夷冷漠地说道:
“改朝换代,有人起势,就要有人让出位置,宋氏、李氏都确定是得利者,可白氏呢?现在看上去是胜了,可白老大人如今高寿几何?说句难听的话,以他的身体,还能坐几年的尚书?”
“若白老大人倒下了,而陛下年富力强,太子迟迟无法登基,那白家如何维持如今的地位?太子会出手帮助吗?”
白芷噎住,无法回答!
太子会帮吗?她没有信心!
李明夷继续连珠炮般质问:
“而太子这种人,若一旦发现白家对自己没有帮助,反而成了负担,他会怎么想?”
白芷沉默!
她意识到,若一切如李先生所说,那最好的结果也是太子疏远冷落白家,任由其跌入中品世家行列。
而更坏的……
李明夷幽幽地又补了一句:
“殿下或以为我在耸人听闻,可我只问两件事。
白家的问题,我这个外人都知道,太子这位姑爷岂会不知?那他是如何做的?”
“这半年来,他可曾未雨绸缪,为白家人争取、安排关键的实权职位?”
“这半年来,他又可曾有过试图与殿下诞下子嗣的举动?”
事实胜于雄辩!
白芷虽单纯,但绝对不蠢。
当李明夷将一切剖析,摊开给她看,她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是了!
爷爷年事已高,撑不了几年就会推下去,夫君肯定清楚。
可他的确没有明显地帮扶白家,做的最大的帮助,也只是让白家人没被波及而已。
至于颂帝……白家已失去大作用,自然也懒得费心思,不至于打压,但也没见多少馈赠。
再结合太子不碰自己……
那“休妻另娶”这个粗听不可能的事,突然就成了可能性之一。
李明夷看着白芷面色变幻,心下也是叹息。
他说的这些,略有夸大,但也不算虚假。
在真实历史上,白老尚书死后,白氏的确地位下跌许多,而太子也的确试图休妻。
尤其是在秦幼卿事件中!
在原本历史中,颂帝曾与胤国交涉,试图联姻,将秦幼卿改嫁给自家。
直接导致了秦幼卿吞金自杀。
当时,改嫁人选最合适的就还是储君太子。
所以,白芷的确差点被抛弃,但因为秦幼卿自杀,导致联姻失败,而太子休妻这种事又无法轻易实现。
至少在十年后,白芷仍保留着太子妃的名分。
而来到这个世界后,李明夷更有了个新的猜测——
太子之所以不碰白芷,很可能就是不想生出孩子来,否则万一弄出来个皇太孙出来,那按照礼法,想休妻就难了。
相反,若不碰……就可以找机会,以白芷“生不出来孩子”为由,将她休掉!
如此,既可以解决太子内心中,对于当年被父亲强迫婚姻的恨,又能换个更合适的家族。
也只有这样,才能彻底解释一切。
想到这一层后,李明夷忽然福至心灵,看了面色难看的白芷一眼,幽幽道:
“此外,殿下有没有想过,太子让你住进滕王府,这明显不符合礼法的行为,是否……是他故意的?”
太子肯定不会希望传出妻子与李明夷有染,因为这太屈辱,而且也太刻意,说不通。
但若捕风捉影,拿到白芷勾搭干弟弟滕王一类的证据,那一来可以休妻,二来此事不会传开,不至于名声受损。
三来,可以趁机让滕王彻底失去圣眷。
第四么,还可以趁机吃掉白家,空出更多的位置和资源,给颂帝重新分配……怎么算都划算。
这也是昭庆昨日故意让滕王搬出去,自己留下的原因。
嗯,这个猜测未必属实,多少有些夸张,太子哪怕想到了这茬,也未必会愿意用。
毕竟为了扳倒个废物弟弟,用出这种大杀器有点得不偿失。
但……
不妨碍李明夷此刻提及,用来给自己的观点增添砝码。
果然,随着这一句抛出,白芷如遭雷击,整个人面色煞白,心神大乱。
284、等一个奇迹
诛心!
这一刻,随着李明夷说出这句诛心之言,方才所说的一切线索,悉数被串联了起来。
从对白家的安排,对自己的态度,所谓让自己来盯梢的任务……一切的线索,于白芷脑海中完美地闭环。
最终,汇集为两个大字:休妻!
而在意识到太子存了这个心思后,白芷心底最后的坚持也崩塌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心脏都在抽痛。
不只是因为她从未想过,夫君会为了利益,将自己也算计进去,甚至可能利用她的名节。
更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几年的委屈,忍受的痛苦,为了家族尽责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没有爱情,没有如意郎君,连家族利益也无法保全。
那……
自己付出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继续坚持下去,又是为了什么?
相较之下,被休妻本身反而不算什么了,她也不在乎,或不如说盼望着。
“先生……这些……我不知道……”
白芷有些语无伦次,她又一次失态了,这回脸上却只有巨大的茫然。
一边是委屈,一边是无力。
就像看到了既定的命运如山峦倾倒下来,渺小如尘的她根本无力对抗,只能等待毁灭降临。
“殿下,我说过,我可以帮你。”李明夷平静说道。
只这一句,如同定海神针,霎时间支撑住了摇摇欲坠的白芷。
她怔了怔,看着对面那张年轻的面庞,忽然感觉到了许久未有的安全感。
仿佛天塌了,也有人会撑起。
白芷胸脯起伏,抬起手,想要去抓住他的衣袖,但因隔着桌子,又作罢,只是喃喃地说:“帮我?”
“是的,帮你。”李明夷点头。
白芷摇了摇头:“怎么帮?若你所说都是真的,根本没办法……”
“为什么没办法?”李明夷问。
“他是储君。”白芷只用四个字,就给出了答案。
他!是!储!君!
就这么简单,无需任何修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且不说爷爷撑不了多久,哪怕再多撑几年,可太子却更年轻,总归是无法对抗的。
李明夷摇了摇头,他认真地道:
“所以,只要让他不再是储君就行了。”
又是一记雷鸣!
白芷脑子嗡的下,惊讶地瞪圆了眸子,小嘴微张:“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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