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声音似乎渐渐的安静了下来,连喧嚣的噪声也似乎都小了一些。
即便是游行中嘶吼着最厉害的人,此刻也在注视着那个屏幕,期待着屏幕中的变化。
在短暂的等待之后,伴随着一阵闪烁,一个穿着灰色西装,坐在大理石桌后,背靠着老旧的窗户和简约的窗帘的老人出现在了屏幕上。
莉丝注视着那屏幕中房间的简单装饰。
事实上,这是她第一次听这位市长的演讲,看到这位市长的完整的模样。
在以往的绝大多数时间里,她并不能去关心这些,她要么在工作,要么在去工作的路上。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眼前屏幕中的景象,她却并不感觉太过于陌生。
虽然那厚重的大理石桌透露着古老的气息,浅浅雕花的墙壁隐约显示着造价不菲的华贵。
但在那简单的窗户和窗帘,以及素色的书籍的搭配下,那个办公室似乎也只是一个普通平凡的屋子。
而坐在石桌后的老人,目光与他们平视,虽然威严,但也慈祥,似乎与家中的长辈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不知为何,莉丝的心渐渐静了下来,她注视着那个老人,等待着那位老人的开口。
她不由自主的想听听,那位老人会说些什么。
——
宁维斯区
“你们看那边。”
在交错的矮楼之间的巷道里,行走的人群伴随着惊异的呼喊抬起目光,看向头顶的方向。
刚从小门中走出的小男孩抬起头去,顺着周围人的目光,看向远处那巨大的广告牌。
那已经花了屏,平时除了成人用品就是脱衣舞酒吧或者地下贷款广告的巨大广告屏幕,此刻却似乎终于改变了调性,变成了一个‘等待直播’的图案。
“那个等待直播是啥意思?市长演讲直播?市长和我们有啥关系?又有哪个牌子搞出来的新鲜的广告了?”
人群中传来疑惑的问道。
小男孩的目光也落在那个等待直播文字下方一行不太清晰的‘解释’上,
[来自白茉莉宫,市长演讲直播正在连线中···]
市长···
男孩深吸一口气,抱着怀里的药,举着雨伞,在布满小水洼的小巷中飞速的奔跑起来。
而随着他的奔跑,一个又一个的人听到了消息,或是打开了房门,或是走到了阳台上,抬头看向头顶的巨大广告牌。
——
南城指挥中心
装饰简单的办公室内,苍老的将军看着眼前的全息投影地图,看着投影中模拟出的各种在荒野中穿行的机械部队。
数个军官正恭敬的站在他的身侧。
也就在这时,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看向前方。
一个隐藏在墙面的大屏幕正在他前方开启着,屏幕中的正是伊兰市市长府白茉莉宫的官方网页。
此刻这整个网页都被一个巨大的视频画面占据,画面中的老人目光向前,似乎正看向屏幕外的人们,他缓缓开口,
“很高兴我今天依旧能坐在这里···”
——
宁维斯区
杰林骤然推开门,脱下手环,点开手环上已经加载出来的市政府网页,将手中的药放在一旁,同时将手环放在母亲的身前。
然后他在母亲兆佳疑惑的目光中,飞快的拿起了旁边的传单,坐在了母亲身旁。
手环上的视频被投影在被子上,那已经开始演讲的老人出现在了屏幕中。
他将手中传单上的简约医生形象与视频中的老人缓缓重叠。
“今天我们所聊的东西,刺杀是起源,但是并不是根本,我今天坐在这里,并非是要以最大的声音去怒斥凶手,这是联邦调查局和市警察局应该去做的事情。
“我只是想和大家聊聊,在过去这一年里,市政府所推行的东西,为什么我们要推行这些,为什么这些东西会引来这次刺杀,以及,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平静而温和的声音缓缓从手环中传出,他不像是居高临下的训斥或者教导,更像是坐在身边的一位亲人正在讲他想要讲述的事情,娓娓道来。
坐在床上有些茫然的兆佳低下头来,开始认真倾听老人的讲话。
老人苍老的声音回荡在有些空旷的房屋内,穿过起伏的封窗海报,没入淅淅沥沥的雨声,没入破旧、寂静和灰暗的城市。
······
喧嚣来往的街道下,行走的人们驻足在街道旁边,抬头看着头顶巨大的广告屏幕,看着广告屏幕中温和慈祥的老人。
“当我坐在这个办公桌后的时候,我的眼前曾经浮现过一张张面孔。
“他们中有工厂、矿场、粮食工厂里的财团雇员们,也有站在柜台前或者在桌案间穿行的服务生们,更有躺在床榻前,无力治疗、艰难求活的人们。
“伊兰市正面临着一个前所未有的危机,一个八百年来历史与命运的转折点。
“在这个危机下,伊兰市的绝大多数人们只能获取微薄的薪资,艰难的获得勉强度日的食物和住房,只能用所剩不多的财富,去购买不足以治疗自己疾病的药物。
“随时可能失业的工作,无休止累计的债务,痛苦且无法治愈的疾病,这些东西缠绕在每一个人的身上,一点点的夺走我们的生命。
“这是一场与这座城市绝大多数人相关,并且仍旧在影响着这座城市的危机。
“为了应对这场危机,我们做出了许多努力,其中最为重要的两样,就是医保法案和雇员保护法案,而这两个法案,也都可以归于同一个目的,
“那就是,保证每一个伊兰市的市民,保证我们,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子孙后代,拥有能够在阳光下健康的活着的权利。
“在我们的城市,有百分之二十的人接受矿场的雇佣,
“他们中的绝大部分,饱受灰尘、噪音、有毒气体和酷热的折磨,这让他们患上了尘肺,失聪以及器官衰竭等多种疾病,
“但是当疾病击垮他们的时候,雇佣他们的矿场并不会给予援助,这些在伊兰市的人民的劳作中获利的矿场,并不会拿出一分钱来给矿工们治疗,而是会无情的将他们抛弃,
“他们最多会拿出几百联邦币,就像凶残的鳄鱼留下了虚假的泪水一般,将这些纸钞和因为疾病失去工作能力的人一起,丢出矿场。
“因为工作而患上疾病的人们更常常没有任何的医疗保险,或是只有最低价格的医疗保险,他们支付不起高额的手术费和医疗费用,又失去了劳动能力,只能依靠廉价的药物,在痛苦和折磨中维持生命。”
白茉莉宫外,站在淋漓的风雨中,听着老人的话语,莉丝下意识的握紧了手掌。
屏幕中老人的演讲依旧在继续,
“这样的现象并不止出现在矿场,也出现在每一个工作岗位上,出现在机械工厂,化工厂,农业工厂,甚至出现在大卖场,快餐店,
“因为工作而意外受伤或者死亡的雇员,与接触致病物质而患病的雇员一样,拿不到任何的赔偿,也没有办法治疗自己的伤势或者疾病,许多逝者的家属甚至无法支付亲人的丧葬费用。
“但是矿场,工厂,这一切的主人,拥有着这一切的财团,他们榨取雇员的生命,获取了大量的利润,他们统治者过着穷奢极欲的生活,他们真的什么都不能做吗?
“联邦从不缺少处理粉尘和有毒气体的设备,也不缺少降噪的安全措施,但是矿场并不会采购他们,因为这会增加矿场的成本。
“因病而无法工作的人们,并不会得到财团的赔偿,不会增加财团的成本,但是提高雇员的工作环境,则会真的让他们出钱。
“三十年前,我曾坐在一个老人的床榻之前,握着她枯槁一般的手掌,眼睁睁的看着她病逝。
“她有两个儿子,一个死在了工厂,没有获得任何的赔偿,另一个因为付不起医疗费,病死在了家中。
“伊兰市有超过70%的人都接受着跨市大财团的雇佣,需要面对跨市大财团的医院,这场危机覆盖了伊兰市,也覆盖了整个联邦。
“所以我们要推行雇员保护法案:提高最低工资,要求财团提高每一个雇员的安全保障,对危险的工作环境进行处理,并为每一位雇员购买对应的意外保险——一旦他们受伤或者生病,就能获得基础的赔偿。
“所以我们要推行医保法案,让每一个雇员都能获得医保,让医疗财团将价格降下来,让看不起的病变成看得起的病,让每个人都能获得治疗。
“我做了这一切,所以我遭受了攻击。
“游行、抹黑、刺杀,他们动用一切的力量,想要湮灭掉我的声音,让我永远说不出话来。
“他们并不想要我们能够在阳光下活着,他们要继续控制这座城市,从每一个人的生命上压榨出钱财。
“我们生活在一座古老的城市,在这座城市建立以来的近八百年里,在白茉莉花旗帜的笼罩下,我们遭受过无数次的冲击,
“一次又一次的危机试图将我们征服,但是我们仍旧伫立在这里。
“失败主义从不会记载在伊兰人的字典里,我们也并不会于此退缩。
“在这个历史交汇的时刻,在这个决定着伊兰的命运的时刻,我希望直截了当的告诉伊兰的人民,
“危机并不会停止,来自财团的攻击会更加的猛烈汹涌,
“我们现在正站在决定我们和我们子孙后代命运的十字路口,
“如果我们不想我们的孩子过着我们以及我们父母一样的生活,不想我们的孩子生病之后只能像我们一样依靠廉价的药物在饥饿和痛苦中等死,我们就需要团结起来,共同应对财团,应对这次危机,
“接下来,我会继续推进更多的改革政策,向那些制造这场危机的那些‘富有’的‘财团’们拉出我们的兵刃,为了我们,也为了我们的子孙后代。
“我坚信,子弹可以穿过我的胸膛,但是无法穿过伊兰人团结的信念。
“我们最终会度过这场危机,团结一致,胜利终将属于我们。”
······
联邦调查局
李维斯注视着前方演讲结束后暂停的屏幕,颤颤巍巍的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香烟,夹在手上,抖动着向着嘴边送去。
但那香烟还没有送到嘴边,就掉到了地上,他颤抖着将烟捡了起来,凑到嘴边,面色发白的咬住。
他摸索着摸出点烟器,点着之后颤抖着凑了几次,才凑到嘴边,点燃了香烟。
他猛吸了一口,浓郁的烟气涌入他的肺部,似乎缓解了他的紧张和恐惧。
他夹下烟,看了一眼身旁的联邦调查局探员,又回过头来,看着暂停屏幕里的老人,喉咙提起,带着些许失控和压抑的颤音的开口,
“他疯了。”
第939章:揭露(大章求月票)
宽阔明亮的办公室内,须发皆白的柯维注视着那已经停止演讲的老人。
直播的画面暂停在那最后一刻,暂停在老人的目光看向屏幕之外,发出大声疾呼的时刻。
在那张久经风霜的脸颊上,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面对那恐怖而残暴的敌人时的从容和决心。
整个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在此刻陷入了沉默,安静的就像是窗外沉寂下来的城市。
从圣伊兰到宁维斯,从市长府到矮楼区,诡异暗淡的寂静在这一刻覆盖了这座古老的城市。
那数以万计的人们仿佛都在此刻沉默,他们站在巨大的广告牌前,缩在老旧的手环前,他们注视着画面中老人最后的时刻,注视着那仿佛能感染人灵魂的从容和决心。
高耸的工厂大楼仍旧在不知疲倦的颤动着,发出轰鸣的声响,如同这寂静城市里永不停歇的心跳,敲打着每一个卑微者的灵魂。
“将军,”
站在柯维身后的中年军官看了一眼手环,低下头来,快速说道,
“刚刚收到消息,伊维斯空间系统的佣兵团加快了接近的速度,我们感应设备捕捉到了远距离加密无线电通讯的信息,可能是有人在南门外和佣兵团通讯。”
他的声音如同惊醒幻梦的尖刺,唤醒了周围仍旧沉浸在刚刚演讲的人们,他们或是迷惘,或是惊愕,一时间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而这个时候,靠近柯维的中年军官已然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巨大屏幕,低声继续道,“高墙有无线电屏障,除了咱们的无限电的都发不出去,算算时间,那个联系佣兵团的人,可能是从城里出去的,在刚刚演讲结束就立刻从南门离开了城市。”
柯维从前方的屏幕上收回了目光,低头看着身前全息投影中已经加快了行军速度的机械部队。
“将军,”
而这个时候,中年军官看着沉默的柯维,看着那苍老低沉的脸颊,试探性的低声问道,“他们即将进入咱们防卫区域了,需要按照惯例,只让暗哨继续观察这只佣兵团的情况吗?”
“不,”
柯维摇摇头,他抬起头来,身躯自然的挺直,将整套西装绷紧。
这一刻,他身上的疲倦、老朽、深沉,都如同抖落的尘埃一般褪去,他似乎不再是一个苍老的指挥官,而是站在战场上英姿勃发的英年军人。
他的手放置在眼前的全息投影上,苍老的声音稳定而沉着,“直接发函询问他们,问他们想要做什么,警告他们,他们即将进入伊兰市的防卫区域,伊兰市城防军有权对任何图谋不轨的敌人进行自卫反击。”
中年军官一愣,然后瞬间站直了身子,大声道,“是!”
“告诉城墙上的小伙子们,”
柯维侧过身子,走到窗边,打开窗户,飘零的风雨从窗外吹进,吹过他的脸颊。
他抬起头来,看向外面灰暗的城市,看向城市后一望无垠的高墙,“让他们打起精神来,执行一级战备预案,咱们这些老骨头,时不时得动一下了。”
站在柯维身后的所有军官,包括中年军官在内,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几乎都是一愣,然后他们毫不犹豫的瞬间站直了身躯,将手横放在胸前,大声应道,“是!”
然后他们迅速向后,整齐有序的走向办公室的房门。
听着身后整齐的脚步声渐渐消失,柯维缓缓转过身去,背对着窗外吹进来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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