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对面开口说话的,是一位看上去约莫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子。
他坐在两个身材魁梧,满脸胡茬的庄稼汉子中间,瘦弱的身子上披着件深棕色西装,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那人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留着八字须,目光温和:“抱歉打扰二位谈话了。”
他坐得比旁边两位壮汉要端正得多,双手有些局促地交叠放在膝盖上,手底压着一本厚重的、硬皮封面的医学书籍,努力在拥挤的环境中保持着体面:
“我坐在这边,无意间听到二位提到噩梦什么的,又看到这位小兄弟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
“作为一名医生,或许有些职业病,看到有人因病痛不宁就忍不住想多问几句....”
飞鸟深深望了他一眼,有些警惕地看着这突然搭话的陌生人。
“是吗?您是医生?”蝴蝶忍倒是反应不同,声音里带着敬重。
她也是药屋世家出身,对医护人员有天生的好感。
对方微微颔首,小心翼翼的从内袋里掏出一个样式简单的皮质证件夹。
这个动作让他戳到了旁边的大汉,使他有些尴尬的连连抱歉,随后将证件夹摊开给蝴蝶忍看:
“抱歉,还没自我介绍吧,在下藤野严九郎,算是一个乡野医生吧。”
“看两位的装束和气度....是外出游历的年轻伴侣?”
这话一出口,飞鸟没什么反应,蝴蝶忍倒是怔了怔,温柔的笑颜上窜了抹绯红,连一边的香奈乎都不动声色的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蝴蝶忍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您误会了,我们...我们是同僚好友,不是的....”
藤野医生觉得自己可能说错话了,不好意思的将证件收好后看向飞鸟:“那是我唐突了,对了,这位小兄弟,我想问问你的病况可以吗?”
“嗯。”飞鸟看了眼蝴蝶忍,随后点点头。
“你的噩梦会伴有心悸、盗汗或者疲惫不堪的情况吗?睡前有没有觉得肠胃不适,发热,或.....”
他询问的很细,多是从西洋临床医学的角度出发,连蝴蝶忍都感觉又学到了些知识,连忙记在随身携带的小本本上。
“....嗯,我大概知道了,我建议除了汉方药外,最好去设备齐全的新式医院检查一下。”
“这段时间你可以试着睡前喝些甘菊茶,也有安神的作用。”他诚心的建议着,并用随身的便签纸写了一份鬼画符一样的药单:“到了东京之类的大都市,你可以去药房给他们看一下我的诊断,也许对你有帮助。”
“这真是太感谢了。”蝴蝶忍接过药单,莞尔一笑:“我会督促他注意的,话说您也是到信越去吗?”
藤野医生温和的收好纸笔:“不错,这次也算是趁着难得的闲暇,前往长野县探访亲戚。”
“我以前一直在仙台、东京讨生活,还没怎么去过信越地方。听说那里的雪景很好,想着顺便呆些日子,看看当地的风土人情。”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向往自然的宁适,尽管身体仍被两个壮汉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那真是缘分啊,我们也是打算去那边的妙高山。”
“妙高山?那可真是不错的选择,都说那里是‘小富士’,还有着雪女的传说,值得一去!”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拉着家常,原本枯燥的乘车时间就这么飞快流逝。
打开了话匣的蝴蝶忍微微前倾身体,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口吻,巧妙的引导着话题:
“藤野先生,既然您的亲戚在那边,不知道有没有听说过那边有一个叫【万世极乐教】的教派?听说还挺流行的。”
“万世极乐教?!”
藤野严九郎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消失,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他的眉头紧紧锁起,嘴角向下撇去,原本温和的眼神骤然变得异常复杂。
目光里混合着明显的厌恶,还有深切的忧虑。
第73章 采风走访的三人
藤野严九郎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手肘顶到了一边正在打鼾的壮汉。
对方不满的朝他看来,却发现这个瘦弱的中年人目光有些不善,便也不想生事,烦躁地嘟囔了一声后侧过身去。
“你们打听这个干什么?”他有些奇怪的开口。
这不寻常的反应自然逃不过三人的注意,蝴蝶忍感觉自己可能抓到了什么线索,连忙追问:“藤野先生似乎...对这个教派的观感相当不佳?”
“何止是不佳,简直是误人子弟!”
“我本人没有接触过他们的僧人,但多多少少从家里人的信件中窥得一二:”
“这些人整天宣扬一些什么‘活着就是为了享受,觉得艰难的事就不做了。’‘不要承担辛劳痛苦的责任和义务,以恬静之心快乐生活’之类的歪理邪说.....”
“如果只是宣传这种自我放弃的怠惰教义也就算了,其根本目的恐怕还是用这些来吸引涉世未深的年轻人、逃避现实的可怜人,让他们追随教主的脚步,追求死后的永生吧!”
作为学者,他厌恶这些装神弄鬼,蛊惑人心的把戏。
作为医者,更是对什么永生不死,往生极乐的说法深恶痛绝。
藤野的话语在摇摇晃晃的列车中回荡,即便声音不高,也还是吸引到了附近一些目光的打探,这让他有些尴尬的平复了下心情。
他紧皱着眉头,言语间的厌恶不加掩饰:“不管是为了敛财还是害命,这些人都不是正途!我也奉劝二位,对这样的东西最好敬而远之!”
看他这般模样,三位鬼杀队员的心里确认了一件事。
万世极乐教,一定有问题。
蝴蝶忍的笑容略带歉意,低声道:“藤野先生误会啦,我们不是要加入那个教派,我们只是采风!”
“采风?”藤野眼中的疑虑并未消散。
“没错,其实我们是产屋敷会社下属小报的记者,正在做一些关于地方民间信仰的田野调查,只是想收集些不同的声音。”
她的解释浑然天成,就好像真的是做这一行的女记者。
再看看她身边始终一言不发的天真少女,还有这冷冰冰的,说是做噩梦的年轻男人。
确实不太像那种逃避现实,追求虚无的颓废之人....藤野严九郎的目光也就柔和了些。
他推了推眼镜,原本严厉的目光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原来如此’的了然:“这样么...抱歉,我失态了....”
“若只是调查走访倒也无妨,不过那地方终究是乌烟瘴气,最好不要牵扯太深。”
“而且你们就算想去调研,其实也是蛮困难的。”
“这话怎么说?”
飞鸟开口询问,藤野便解释道:“万世极乐教虽然一直兜售他们的消极教义,但其实很少真正发展核心信徒,最多就是接受一些居民的供奉和咨询参拜....”
“我家里人就是这种类型,他们其实也不完全信奉这教派。但老人么,年纪大了什么都会信一点....偶尔就会招待这些极乐教的僧人。”
“他们有需要的时候,自己就会出现在镇子上,平时倒也不知道他们的庙宇在何地,你们就算想去采风也无处可去啊。”
“既然你们在做这类调查,不如随我一同回乡吧?家里长辈在本地住了几十年,或许能提供些更具体的情况,总好过你们无头苍蝇般乱撞。”
这提议正中下怀。
飞鸟和蝴蝶忍相视一眼,这位演技卓绝的虫柱眼中恰到好处地亮起感激的光:“真的吗?那真是帮了大忙了!太感谢您了,藤野先生!”
香奈乎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无声流转,最终落回车窗外急速倒退的、染上浓郁秋色的山林。
深秋的暮色来得格外早。
当列车带着金属的摩擦声驶入长野站时,灰蒙蒙的云层已沉沉压了下来,将天光笼罩。
下车的人流涌向出口,蝴蝶忍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不动声色地落后几步。
一只羽色漆黑的鎹鸦如同幽灵,悄无声息地落在她抬起的小臂上。
她快速将自己需要交代的情报告知对方,包括藤野所说的万世极乐教线索,以及自己一行人即将改变路线,前往长野县的乡间一事尽数说清。
“富冈先生应该在新潟站的汇合点等待,你让他来长野站吧,我们一起行动!”
“嘎——!!”
鎹鸦乌黑的眼珠在昏暗中一闪,振翅无声,瞬间被苍茫的暮色吞没。
飞鸟的目光追随着那消失的黑点,直到藤野的声音在前方催促才回过神:
“几位,这边走。”
藤野严九郎的亲戚家在乡下,还得坐着马车在盘绕的山道上吱呀前行一段时间,也是难得的欣赏山野风光之时。
此时夕阳的余晖洒落山腰,照耀着大片大片的鲜红枫林,引得藤野严九郎诗兴大发:
“深谷残阳照,红叶逐流戏浅滩,静听松子落~”
说着,他将目光投向蝴蝶忍三人,期待着最后的点睛之笔。
没有艺术细菌的飞鸟处在茫然中,蝴蝶忍则揣摩着诗境,斟酌词句。
一直闭口不言的栗花落香奈乎倒是望着远方高山上的孤雁,淡淡开口:
“鸟归山....”
“妙啊,妙啊。”藤野严九郎愣了愣,随即抚掌大笑:“没想到小姑娘也通俳句?”
香奈乎笑了笑没有作答,更显文学少女气息。
马车最终在一个岔路口停下,前方窄窄的土路已不容马车通行。
给车夫付了酬劳后,藤野严九郎指了指前面被高大榉树和枫树夹道形成的小径:“到了,就在前面不远,几分钟路。”
小径蜿蜒向上,隐入一片更浓密的山林阴影之中。
三人跟着藤野踏上小径,脚下是厚厚的腐殖质和落叶,踩上去松软无声。
飞鸟突然感觉一股寒意笼罩过来。
这不是因为深秋的山风很冷,而是通过他的灵压感知,感受到了一丝不适。
“小心,有问题。”
他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蝴蝶忍的手背,给对方递了个眼色。
指尖已放在腰间的刀柄。
走了一段后,藤野指着前方林木掩映间隐隐露出的、深色木料构筑的屋顶轮廓:
“瞧,就那儿了。老房子,地方偏了些,但还算清净。”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股令飞鸟警铃大作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
飞鸟拔刀出鞘,日轮刀身闪烁起深绿色的光辉。
“战斗准备!有鬼!”
第74章 为虎作伥
灵压感知瞬间覆盖了整个大宅,飞鸟只感觉灵魂一阵战栗。
鬼气,很强的鬼气,几乎要和那天的上弦一样!
飞鸟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扫向带路的藤野严九郎。
这个自称医生,主动提供线索的男人,真的没问题吗?
“藤野先生。”他声音低沉的压向藤野,深绿色的刀身开始泛起幽光:“这里面的人,当真是你的亲戚?”
原本正在絮叨着亲戚家情况的藤野严九郎,被飞鸟这冰冷的语气和突然地动作惊得一怔,还没说完的话也噎在了喉咙里。
他惊恐地发现,此人身边的两个女伴,也从随身备着的包裹中抽出了闪烁着寒芒的武士刀,这让他顿感不妙!
“你!你们做什么!”他看着那位温柔的女记者蝴蝶忍小姐,此刻的笑容是那么深不可测,令他脊背发凉:“为...为什么会带着刀?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浪人?强盗?”
藤野医生显得激动又困惑,本能地张开手臂想护住身后紧闭屋门的大宅。
情况紧迫,飞鸟没时间解释,更没心思安抚一个疑点重重的外人。
“香奈乎!看住他!”
香奈乎应声而动,动作迅捷如风,只是身形一晃就贴到了藤野身边,将手扣在了他的肩头。
藤野心中惊慌想要挣脱,可这小姑娘的力道比自己想象中大得多,让他这个成年男子根本动弹不得!只能惊骇莫名的看着飞鸟快速逼近大宅!
他想要高呼警告,却让香奈乎用手绢塞住了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呜咽声。
在香奈乎做出控制藤野严九郎的举动时,飞鸟已经冲到了木门前。
他不做丝毫犹豫,抬脚就是狠狠一踹!
砰——!!
门栓竟被他的巨力直接崩断!木门洞开,扬起一片尘埃!
只见院落内正有几人盘腿坐在蒲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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