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保定府。
残阳如血,将这座古城的城墙镀上了一层厚重的暗金。
保定府不比衡阳那般温润,北方的风里已经带了几分刀子般的冷冽。
但在保定府最大的“悦来客栈”内,气氛却热烈得仿佛盛夏。
靠窗的雅座、一楼的大厅,几乎每一个角落都有江湖人在交头接耳。而他们谈论的中心,无一例外,全是那个刚入保定府不久的名字——顾流风。
“听说了吗?那位青衣神医顾公子,今儿个午后刚落脚这悦来客栈。”
“嘿,何止是听说了!我方才在街上亲眼瞧见那辆乾坤玉辇,四匹踏云乌骓开路,那气派……啧啧,简直比当朝王爷还要尊贵几分。”.
“一指瞬杀费彬,三日医好花家七少,这位顾公子如今可是天机榜上最炙手可热的‘神医大宗师’,也不知他来保定府所为何事?”
众人的议论声虽压得很低,但对于身处二楼天字号包厢的顾流风来说,却如在耳畔。
包厢内,顾流风半靠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手中捏着一卷刚从黑市买来的前朝琴谱。
惊鲵正站在他身后,一双如葱白般细腻的手正极其轻柔地揉按着他的太阳穴。
她今日换了一身月影色的劲装,将那曼妙起伏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清冷的眸子里唯有看向顾流风时,才会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而黄蓉则坐在一旁的圆桌边,手里捏着一块刚出锅的驴肉火烧,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嚼一边嘟囔着:
“顾大哥,这保定府的人也太热情了。咱们这一路走过来,少说有几十波人在后头跟着,我看他们那眼神,恨不得把你供起来求药。”
顾流风放下手中的琴谱,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
“名声是把双刃剑,它能让你行事方便,也能引来一些苍蝇。不过……苍蝇里偶尔也会混进一两个有趣的‘小丑’。”
话音刚落,客栈楼下便传来一阵整齐且沉稳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中气十足、透着一股子豪迈劲头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在下龙啸云,闻听顾神医大驾光临保定府,特备下薄礼,恳请公子一见!”
“龙啸云?”
黄蓉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一双灵动的大眼睛里满是疑惑,“顾大哥,这人谁啊?听这嗓门,好像觉得自己挺了不起的样子。”
顾流风直起身子,眼神中透着一抹深邃的戏谑:
“一个自以为演戏演得很好的小人物。让他进来吧。”
惊鲵上前,缓步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一名身材魁梧、相貌堂堂的男子。
他穿着一件紫色的锦袍,腰悬长剑,眉宇间透着一股浓浓的“正气”。在他身后,几名下人抬着两箱沉甸甸的礼物。
这正是如今在保定府风头正劲的“义士”龙啸云。
龙啸云一进屋,先是被惊鲵那冷艳出尘的气质震得心头一跳,随即便看到了端坐在榻上、青衣落拓的顾流风。
他不敢托大,连忙躬身行礼,语气诚恳到了极点:
“在下龙啸云,见过顾公子。冒昧打扰,实在是心中焦急,万望公子恕罪。”
顾流风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龙大侠之名,本公子这一路走来倒也听过。义薄云天,救了李探花一命,如今成了李园的座上宾。说吧,找我何事?”
龙啸云坐下后,脸上立刻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忧色,叹息道:
“公子慧眼。实不相瞒,在下那义弟寻欢,虽是惊才绝艳之辈,却自幼患有顽固肺痨。近些时日,他更是每到深夜便咳血不止。在下看在眼里,痛在心头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卑微,甚至带着几分哀求:
“在下听闻顾公子神医通天,曾让失明二十年的花家少爷重见光明。故而厚颜登门,恳请公子移步李园,救救我那义弟!只要能治好寻欢的病,龙啸云上刀山下火海,定报公子大恩!”
顾流风看着龙啸云那副“至诚至信”的模样,心中却是一阵冷笑。
这龙啸云,现在的戏演得可真深啊。
他救了李寻欢是不假,但他心里那点阴暗的算计,顾流风比谁都清楚。
这货此时正因为救命之恩在李园住得安稳,嘴上喊着兄弟,心里却在盯着李寻欢那位貌若天仙的未婚妻林诗音。
他现在请自己去治病,明面上是为了李寻欢好,实则是为了在林诗音面前继续立住他那个“义重如山”的人设,好为将来鸠占鹊巢做铺垫。
而那个李寻欢……顾流风一想到这个能把未婚妻、把家产、把人生都“拱手让人”的圣母废物,就感觉一阵莫名的反胃。
两个虚伪之辈,凑在一起演这出“兄友弟恭”的戏码,当真是令人作呕。
不过……
顾流风眼波微转。
既然来到了保定府,若是不亲眼去看看这出荒诞剧的开场,岂不是太对不起这一路奔波了?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本公子若是不去,倒显得我不近人情。”
顾流风放下茶盏,淡淡开口:
“这李探花的‘肺痨’,本公子倒是有几分兴趣。明日辰时,我会去李园走一趟。”
龙啸云闻言,喜极而泣般地站起身,连连作揖:
“多谢公子!多谢神医!在下这就回去准备。明日辰时,李园上下定当焚香沐浴,恭候公子大驾!”
他又说了几句场面话,留下了那两箱礼物,便带着人兴高采烈地离开了客栈。
房门关上,屋内重新恢复了清静。
黄蓉走上前,踢了踢那两个沉重的箱子,撇着小嘴问道:
“顾大哥,你真要去啊?那龙啸云虽然看起来挺客气,但我总觉得他笑得假惺惺的,看着就不舒服。还有那个什么李寻欢,咱们跟他又不认识,干嘛费这力气?”
顾流风靠回狐裘,神色慵懒:
“蓉儿,看戏嘛,总要坐到头排才精彩。这李寻欢和龙啸云,可是这江湖上难得一见的‘情深义重’。本公子若不去推一把,这戏怎么唱得下去?”
黄蓉皱了皱鼻子,还是有些转不过弯来:
“可你说他值得结交?这种病秧子探花,有什么好结交的?”
顾流风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眼神中透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戏谑:
“当然值得。毕竟……这世间能把兄弟情义看得比命还重,甚至重到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能亲手送出去的‘圣贤’,也就这么一个了。”
“送出心爱的女人?”
黄蓉瞪大了眼睛,惊呼道,“他是疯了吗?这种人也配叫重情义?顾大哥,你开玩笑的吧?”
一旁的惊鲵也微微抬眸,眼神中闪过一抹错愕。对于女子而言,这种说法无异于最残酷的背叛。
顾流风伸手揽过黄蓉的纤腰,感受着少女柔软的身躯,语气悠然:
“疯没疯,明天去了李园,自然就见分晓了。去看看那位让李寻欢念念不忘,却又打算牺牲掉的林诗音,到底美到了什么程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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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3:只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李园。
当四匹踏云乌骓拉着的乾坤玉辇缓缓停在庄门口时,龙啸云那张豪迈的脸上立刻堆满了最真诚的笑容。
“恭迎顾公子,劳烦公子移驾,龙某感激不尽。”
车帘掀起,顾流风一身青衣缓步而下。阳光下的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那份从容自若的气度,仿佛他不是来这深宅大院为人医病,而是来这凡间漫步的谪仙。
在他身后,惊鲵一袭月白长裙,冷艳而静谧;黄蓉则是灵动雀跃,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顾公子,请!”龙啸云侧身引路,姿态放得极低。
穿过回廊,众人来到了后院的一处名为“冷香小筑”的雅致院落。
此处梅花初绽,冷香袭人.
石桌旁,一名二十八岁上下的男子正静静坐着。他身形消瘦,虽然面带病容,但那一双眼睛却深邃如海,透着一种大宗师巅峰强者特有的敏锐与沧桑。他手中握着一把小巧的刻刀,正专注地雕琢着什么。
这便是名震江湖的探花郎,李寻欢。
而在他身侧,立着一名紫衣女子。她大约二十二岁,身姿窈窕,眉宇间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轻愁,那种如诗如画的哀婉感,让整个人显得愈发清冷出尘。
这便是大明胭脂榜上赫赫有名的绝色,林诗音。
“寻欢,诗音,顾神医到了!”龙啸云高声喊道。
李寻欢放下刻刀,抬头望去。
在看到顾流风的一瞬间,李寻欢那颗已经古井无波的心,竟突兀地颤了颤。
他平生见过无数所谓的“美男子”,如那江枫、如那年轻时的豪杰,可眼前这青衣公子,却让他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惊艳感。
那不仅是容貌上的俊美,更是一种将世间风华尽数纳于一身的贵气与潇洒。
这种颜值与气质的绝对压制,让自诩风流的李寻欢,在这一刻竟产生了一种自叹不如的颓然。
林诗音也随之欠身行礼。
她本是个性子极冷的女子,尤其是这段时间,她早已看穿了龙啸云那豪迈面具下的虚伪与功利,心中厌恶至极。偏偏李寻欢还对此人深信不疑,甚至因为这种“兄弟情”对她渐行渐远,这让她对李寻欢的态度也变得愈发冷淡。
可此刻,当她抬头看向顾流风时,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却闪过了一抹异样的神采。
于林诗音而言,这种惊艳不关乎情爱,更像是一个久居深渊的人,突然看到了一束纯净而璀璨的光。出于对这种极致美好的欣赏,也出于作为主家的礼数,林诗音对着顾流风微微颔首,露出了一抹神态和煦、极其自然的微笑。
“见过顾公子。听龙大哥说公子医术通神,有劳公子为表哥费心了。”
林诗音的声音清澈如泉,这抹笑意更是如同寒冬里的一簇暖阳。
然而,就是这一抹再正常不过的微笑,却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两块万钧巨石。
龙啸云的笑容瞬间僵硬在了嘴角。
他苦心经营了这么久,费尽心思地表现,却从未换来林诗音这样一个温柔的笑脸。
可如今,这个他亲自请回来的青衣公子,才刚露面,就夺走了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一种浓烈的嫉妒与暗恨在心中滋生——他本是为了立人设请顾流风回来,却没想到竟引来了一尊遮蔽了所有光芒的神灵。
而李寻欢的内心,更是瞬间乱作一团。
这些日子,诗音对他冷漠得如同路人,他一直以为是诗音厌倦了他这个病鬼。
此刻看到林诗音对顾流风露出的笑颜,那种文人特有的敏感与大宗师的直觉让他瞬间脑补到了极致:
“原来……诗音从未真的喜欢过我这种颓废的人。”
“只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顾公子一眼,她便笑得如此真心。也许,这便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吧?”
这种想法如毒草般蔓延,此刻看着这“郎才女貌”的一幕,他心中竟萌生出一种悲凉的成全感。
顾流风对此视若无睹,他来李园,一是为了见识这胭脂榜上的林诗音到底有多美。如今一见,确实哀婉动人,那种冷艳的气质极其令人惊艳。
二是为了看看李寻欢和龙啸云这出荒诞剧的现况,医病不过是顺带的。
顾流风缓步走到石桌前坐下,姿态舒展,毫无拘束。
“李探花,手拿来。”
他的声音平静而从容,既没有神医的傲慢,也没有对权贵的奉承,只有一种如清风拂面的淡然。
李寻欢依言伸出手腕。
顾流风指尖轻搭,片刻后便收了回来。
“病因有二。”
顾流风看向李寻欢,语气波澜不惊,“一是外感风寒未愈,郁结于肺;二是心中有结,气机逆乱。这种病,别人治不了,是因为他们解不开你的心结,但在本公子眼里,不过是一针的事。”
他看向龙啸云,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道:
“本公子的规矩,想必你也知道。救大宗师巅峰的命,一本天阶功法,作为酬劳。公平交易,绝不强求。”
“这……”龙啸云故作迟疑,看向李寻欢。
“好。”李寻欢却答应得极快,他看着顾流风,眼神中透着一种解脱,“只要能治好,李园藏经阁中的《怜花宝鉴》残页,便赠予公子。”
“惊鲵,准备针具。”
顾流风也不废话。既然是交易,那就各取所需。
他手掌一摊,几根修长的银针便出现在指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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