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老僧手持佛珠，嘴巴动个不停，无声的念着超度经文，想要尝试驱鬼伏妖。
显然，他们都发现了一些问题。
一间山野破庙中聚集了老和尚、书生和孩童，要素齐全，仿佛下一秒若不拔刀互砍，就辜负了说书先生讲故事时费的那些口舌。
“哦？你这书生有些意思，我明明是人，为何要诋毁于我？”秦胜负手而立，有一股宗师气度，让人下意识地敬畏。
“金州和玉京城岂止相隔万里，以你的年龄，怎么可能独自一人走到这里来？那些绿林好汉和黑白两道，岂是好相与的？”少年说话时条理清晰，看得出来极为聪慧，心思敏捷。
“再者，外面大雨，你从雨中而来，身上连一点雨水与污泥也没有，这如何可能！”
“不错，你小小年纪便如此敏锐，观察入微，我倒是有些欣赏你了。”秦胜点头。
“不过，朝廷一直都宣传，中土之地在四代大乾皇帝的励精图治之下，已是海晏河清，政通人和，来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了！”
“你却说玉京之外遍地都是绿林好汉，黑白两道一手遮天，拐卖像我这样的人，是何居心？莫非你觉得杨盘是个只会粉饰太平的狗皇帝？”
少年：“……”
这到底是给我扣帽子？还是给他自己扣帽子？
狗皇帝这种词，你敢说，我都不敢听。
“既然知道我不简单，那你们还不跑？”秦胜又说道。
“诸子曾言，正直聪明为神，读书人读圣贤书，格物明理，只要我们内心刚正坚定，自身念头便是神明，一切外邪都难侵。”少年人喝道：
“不管你是妖还是鬼，我都不怕你！”
实则是没招了，不敢跑，因为知道跑不掉。
自古以来，民间都有传说，鬼怕恶人，专欺怂蛋，某种意义上来说也不是没有道理。
像秋月寺的老僧只是一个普通人，不具备修为，但他研读佛经一生，如遇妖鬼，只要他别慌乱恐惧，佛心坚定，那一些小鬼小妖根本奈何不了他。
在阳神世界，心灵与道理在一些时候确实是具备某种无形力量的，那些饱读诗书的大儒，阴神浊鬼很难直接害了他们。
正所谓：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
“好，很好，你小小年纪就懂得这样的道理，未来就是考个状元都不稀奇。”秦胜赞赏。
“我名秦胜，非鬼亦非妖，来自金州神通派，乃是修行中人，同时也是一个读书人，当然，神通派已经灭亡，如今我只剩孤家寡人一个。”
老僧闻言，诵了一声佛号，信了几分，少年松了一口气，转而有些惊奇地问道：
“你也是读书人？”
“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秦胜一笑。
少年眼睛一亮，重复了一遍秦胜的话，越是咀嚼越是觉得话语有味道，蕴含着至理，心中再无怀疑，反而颇为不好意思。
我竟然污蔑一个学问如此之高的读书人为妖为鬼，我真不是人啊！
“这位同学，在下洪易，刚才一时唐突，还请见谅。”洪易真诚道歉。
果然是未来的易子。
“无妨。”秦胜想了想，直接问道：
“我曾听说过武温侯洪玄机之名，洪易你也姓洪，这般年纪便有如此见识，恐是出身名门，莫非和武温侯府有关？”
“武温侯，正是家父。”洪易神色沉静，在说起自己亲爹的时候没有半点骄傲与激动。
洪玄机一生颇为传奇，他二十二岁时为大乾立下不世战功，御敌边疆，后弃武从文，一朝金榜题名，高中探花，被皇帝誉为上马能治军，下马能安民的大乾柱石。
如今已被封为武温侯，官居内阁大学士，太子太保，是大乾皇帝的左膀右臂，最信任、最倚重的臣子，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以这么说，就算是洪玄机日日夜宿后宫，大乾皇帝都不会对他有半点怀疑，依然会大加宠信。
只是洪玄机作为这个世界最坚定的封建主义战士，恪守绝对的君为臣纲原则，也不可能做出这样悖逆之事就是了。
对洪玄机来说，结发妻子可以杀，亲生儿子也可以杀，但不敬皇帝那是万万不行的。
在修行领域，洪玄机也是当今天下有数的武道高手，身怀绝世传承。
有这样一个父亲，洪易本该是极尽骄傲的，奈何阳神世界的父子关系总是很扭曲。
“看来，真的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秦胜一叹，一副洪易我懂你的样子。
洪易很聪明，也明白秦胜的家庭关系出了问题，但第一次见面，交浅不能言深。
“不瞒你说，我虽出身武温侯府，但对于修行之事并不了解，子不语怪力乱神，可我对这方面的事情还真有些好奇，能不能请你向我讲解一二？”洪易问道。
洪玄机是当朝理学大家，对佛道之说，方外异人极尽打压，不止一次公开表示过那些道士和尚都是一些装神弄鬼、妖言惑众之辈，朝廷不能依仗。
洪玄机当然是知晓神魂仙道修行到高深处，有何等本领的，但这不妨碍他抑佛贬道。
屁股决定脑袋，谁让洪玄机代表的是理学呢。
因此，洪易从小就接触不到方外人士，他的处境也练不了武功，对修行完全是门外汉。
“这倒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很多道观、江湖武夫对修行一道都略知一二。”秦胜笑道。
“人世如苦海，修行便是为了超脱苦海，抵达彼岸，我们有两条路可以走。第一条路就是修炼道术来强大神魂，第二条路就是修炼武功来锤炼肉身。”
“前者分为定神、出壳、夜游、日游、驱物、显形、附体、夺舍、雷劫、阳神十个境界。”
从名字就能看出，这些境界的大概修行内容和具体本领是什么了，比如日游境界，就是指神魂离体后可以大白天的出行。
驱物，就是能以神魂之力干涉、搬运物质。
“后者，则是分别锤炼人体的肉、筋、膜、五脏、骨髓、以及血液，最后超凡脱俗，成为一尊武道人仙。”秦胜接着说道。
看起来武道的境界更少，但换血境界和人仙境界都有数个小层次划分，细细算来，和神魂道路勉强能够一一对应。
“原来如此，看来这修行也是一步一个台阶，制度严密，就像是科举做官一样，步步登高，若是成就阳神或者人仙，想必也就相当于位极人臣了。”洪易很有悟性。
接下来，洪易又向秦胜讨教了一些圣贤的道理，他当然是不吝指点的。
现在的易子还很稚嫩，科举考取功名是他最大的梦想，但其出众的才情禀赋是不会变的。
洪易是命中注定的诸子中的最后一子，注定要带着众生走向彼岸，他的名字就承载着天大的气运。
越聊，洪易就越是精神，像是聆听到了圣贤大道，精气神都有了变化，醍醐灌顶。
“洪易，你需谨记，这天下之间，道理最大。”秦胜谆谆教诲。
“道理，就是生灵的准则，是文明的智慧，是天地的纲常。”
洪易闻言，如遭雷殛，整个人有种拨开云雾见青天的感觉。
“道理最大，道理最大，没错，就是道理最大，哈哈哈，我悟了！”洪易猛地大笑。
洪易觉得这四个字实在是太有韵味了，甚合他意，直接击中了易子的痒处，他心里面完全就是这样想的。
这个来自金州的读书人，简直就是我的知己，说出了我想说但还没有悟透的话！
最后，洪易起身，对着秦胜一拜，郑重道：“达者为先，我该称您一声先生。”
“哈哈，你能叫我一声先生，已经说明你明白了道理。”秦胜很欣慰。
孩子，就是文明的传人，是文明的未来，古之圣贤对洪易这样的好孩子，天然就有一种培育青苗、教化万民的责任感。
就好像是一个慈祥的农民，看着田里的麦稻，心中那是无比的温柔，看见稻苗茁壮成长，就会有丰收的喜悦。
这也是一种父亲的心态，圣贤哪怕再年轻，看待别人时都会有几分这样的心态，不是他们的亲爹，而是野生的父亲。
佛经之中，也记载过这样的道理。
“先生实乃博古通今，上知天文，中知人道，下知地理，没有什么是你不清楚的，难道你是生而知之吗？”洪易问道。
他实在是对秦胜佩服得紧。
“老僧曾听说，鬼仙之尊，可以投胎转世，以婴儿姿态重活一世。”老和尚忽然开口。
“鬼仙竟然还有这样的通天本领？”洪易大吃一惊。
“没错，你们以这样的方式来理解我，也不是不可以。”秦胜一笑。
等秦胜出名之后，所有修士都会认为他是鬼仙转世，毕竟一个八岁的孩子有无上本领，也只有这个解释了。
故，此时也没有必要矢口否认，鬼仙重生总比域外天魔的身份来得要好。
“先生如今是一个人，可惜我在武温侯府不受重视，不然一定要请您入府，秉烛夜谈，日日夜夜向您请教，对于圣贤典籍，我还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洪易有些遗憾。
“道之一字很是玄妙，诸子的智慧蕴藏在其中，洪易你积累尚浅，不能完全领略其中的奥妙也是正常的，可越是如此，就越不能放弃。”秦胜说道。
“这正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道理。”
“洪易谨记先生教诲。”
“我这次来玉京，是找当今三皇子报仇的，若是和你去了武温侯府，那反而会连累你。”秦胜坦然说道，主打一个老实，事无不可对人言。
洪易：“……”
这是我能听的吗？我该不会被灭口吧？我真的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吗？
见秦胜神色真挚，并没有杀意，洪易反应过来。
先生真是性情中人，坦坦荡荡真君子！
“玉京城是大乾都城，高手遍地，有最精锐的军队守卫。”洪易委婉提醒。
你以为演皮影戏呢？
“我有几分实力，玉京城应该拦不住我，何况我现在要杀的也只是三皇子——前提是神通派的事情和皇帝无关。”秦胜十分自信地一笑。
你的意思是，要是和皇帝有关的话，你还想杀皇帝？！
洪易有些惊骇，下意识地想道：我是不是应该去举报？
“我自小生在神通派……”秦胜把阳神秦胜的过往简单讲述，洪易听了直接沉默了、共情了。
秦先生，简直是世界上的另外一个我！
而后，洪易心中又冒出了一个念头：
秦先生这算不算是弑父？
不，那神通派掌教算什么父亲，明明是先生的杀父仇人、杀母仇人，他该死！
“有仇不报非君子，先生的确是该找三皇子了结恩怨，如此才能念头通达。”洪易举报的想法直接被他掐灭，真情流露地说道：
“其实，我的经历和先生很相像，我的母亲她也是武温侯的妾室，只因出身青楼，就被那位夫人百般轻贱，在一次宴会上更是当场辱骂她不守妇道，让母亲郁郁而终。”
“我的母亲没有资格进入洪家祠堂，就葬在了西山，我每年都会来这里居住一段时间，读书，陪伴母亲。”
洪易的母亲，本身是修行圣地太上道的圣女，入红尘，来到玉京城修行，卖艺不卖身，成为了玉京闻名的才女，后嫁给了洪玄机。
“父亲他对我也很冷漠，从来没有过父子亲情，我的愿望就是考中进士，让朝廷加封我的母亲为‘夫人’，为她正名，让那位赵夫人好好看看！”洪易坚定的说道。
“这样看来，我们还真是有缘。”秦胜笑了笑。
秋月寺的老和尚默不作声，感觉自己和这两个人格格不入。
老僧我的童年，虽然没有你们两个的富贵，但也妹有这么不幸啊！
外面的雨渐渐变小，直至天河关闸，终于放晴，星月重现。
“好了，我来西山还有其他事情，既然雨已经停了，那便不打扰你们休息了。”秦胜起身，正准备离开，脚步忽然一顿，看向洪易。
“洪易，你称我一声先生，那我便当有你这个学生，以后若是遇到事情，可来寻我，哪怕是皇帝要斩你，我也保你不死。”
“若你想修道习武，我也给你一个机会。”
“好。”洪易点头。
秦胜笑着向外面走去，外面月光明亮，寺内烛火摇曳，让他的身影很是飘忽。
当秦胜迈出寺门后，他的身影瞬间消失不见，鸿飞冥冥，只留诗一首：
“曾经天上三千劫，又在人间五百年；腰下剑锋横紫电，炉中丹焰起苍烟。”
“才骑白鹿过苍海，复跨青牛入洞天；小技等闲聊戏尔，无人知我是真仙！”
“好一首诗！好一位神仙！”洪易喝彩，心驰神往，不由得对修行生出了莫大的冲动。
这等逍遥自在，视王侯公卿如粪土的模样，完美戳中了洪易这个年纪的高潮点。
大丈夫当如是！
默默品味了一会儿秦胜留下的诗句，片刻后，洪易突然挠了挠头。
“先生让我有事就去找他，可我未来该去哪里才能找到他？”
好歹留个地址啊！
离开秋月寺后，秦胜往西山深处而去，雨后初晴，山风清新而凉爽，让人心旷神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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