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明智光秀点头，紧接着话锋微转，带着一丝歉意。
“本当邀请各位入城稍歇，奈何坂本城正值新建，城内杂乱，工匠、劳役充斥，实在不便待客，还望海涵。”
坂本城，是明智光秀正在新建的一座平城。
该城面朝琵琶湖，是作为监视比睿山延历寺，控制琵琶湖制海权的战略据点。
岛清兴表示理解：“明智大人镇守要地，百废待兴，我等明白。”
“虽不能邀诸位入城，但光秀既为盟友，有一紧要情报，需当面告知贵军。”明智光秀的神色严肃了几分。
岛清兴：“愿闻其详。”沼田祐光也忍不住凑近一些。
明智光秀目光扫过岛清兴等人缓缓道：“据可靠消息，朝仓义景已与本愿寺显如上人达成联姻之约。”
“义景长女‘四葩’公主，将与显如上人的长子教如少主，约定婚配。”
此言一出，岛清兴等人的脸色均是一凝。
越前朝仓家，与一向一揆的争斗由来已久，可以说是贯穿整个朝仓氏的统治时期。
最大战绩为九头龙川之战，朝仓宗滴指挥约一万四千人，击溃三十多万的一揆军（大多都是被忽悠的农民）。
如今世仇要结盟，自然是准备联合起来对付筒织联盟。
“只是双方年岁尚幼，婚仪当在数年后。”明智光秀继续说道：“然盟约既成，其势已立。”
“朝仓家在北陆的举动，恐将更加针对你我两家。”
情报突如其来，且意义重大，岛清兴沉吟片刻后：“朝仓与本愿寺联姻……此事若真，确是巨变。多谢明智大人示警。”
明智光秀微微摇头：“盟友之间，理当如此，祝岛大人武运昌隆。”
他反而希望筒井家能去讨伐武藤友益，说不定能把朝仓家引到若狭国。
同样的。
岛清兴也希望朝仓家能应浅井家的盟请，去进攻横山城。
总之，他俩是各怀异志。
小插曲过后，大军继续上路。
这日午后，前方湖水豁然开阔，一片倚湖而建的町镇轮廓出现在眼前。
坚田，到了。
朽木元纲策马跟在岛清兴身侧，身为当地人的他，也是介绍风土人情的向导。
只见他抬手指向前方：“岛大人请看，此处便是坚田町。”
岛清兴顺着他的指向望去，只见湖边屋舍联绵、码头桅杆林立。
此处因湖上水运，而被路易斯·弗洛伊斯评价为“非常富裕的城市”。
朽木元纲继续介绍：“去年志贺之阵时，织田方曾策动坚田水军的猪饲升贞、居初又次郎、马场孙次郎等人为内应。”
“并派坂井政尚、安藤右卫门佐等率军一千来攻，意图夺占此地。”
“不料朝仓家的朝仓景镜与前波景当识破计策，将计就计，反设埋伏，大破织田军。”
“坂井、安藤二人当场战死，猪饲升贞等人仅以身免，乘船遁走，织田家攻略遂告失败。”
说到此，他话锋微转：“不过，时移世易。”
“自比睿山焚毁，形势陡转。如今的坚田町，名义上已归属织田家直辖。”
“那位昔日内应败走的猪饲升贞，眼下正是以织田代官之身份，坐镇于此。”
岛清兴望着远处町镇，问道：“此町治理，与堺町可有相似？”
“大人明鉴，确有不同。”朽木元纲摇了摇头，详细解释道：“堺町是由商人的“会合众”统治，凡事以商利为先。”
“而这坚田，原本是由‘殿原众’（地侍）、‘会合众’（商人）、‘全人众’（周边农民）及‘僧众’（延历寺）四方共治，合称‘坚田众’。”
“因其赖湖为生，习性独特，亦被唤作‘坚田湖族’。”
“坚田众？”岛清兴的脸上露出询问神色。
朽木元纲点头继续说道：“坚田众其根源，在于坚田庄最早乃是比睿山延历寺的庄园。”
“一直由‘殿原众’代为管理。然历经百年，双方从主仆关系渐生龃龉，争斗不止。”
“最终延历寺凭借山门威势，调入僧众，将殿原众一度驱离。”
“但武士既去，不熟悉町镇俗务的僧众，便渐渐被‘会合众’和‘全人众’接手坚田自治。”
“而全人众多信奉净土真宗（一向宗），也就有了后来的佛争。”
“延历寺为制衡，只得再度引入武士势力，召回了部分信奉临济宗的殿原众回归，成为四方共治。”
朽木元纲最后总结道：“直到今年，信长公火烧延历寺，攻打‘全人众’，最终夺取了此町。”
“过了这里，道分两岔。”
“往右是矶野员昌驻守的大溝城。”
原来矶野员昌投降织田家后，被发配到了这最前线。
“往左便是我朽木谷，清水粮秣皆已备妥。”朽木元纲在马上微微敌首。
“岛大人，大军可入谷休整一夜，养足精神，明日再启程不迟。”
岛清兴随即点头同意。“也好。”
第413章 扎比大人的紧急军情
朽木谷，地势险要，两侧山峦夹着一片平缓谷地。
筒井军在此扎营，炊烟袅袅升起。
若是大军在此被前后堵截，定然是凶险万分。
所以即便是朽木元纲身为筒井麾下，今夜也要与岛清兴等人待在一起，以防有变。
夜幕降临时，营地已井然有序。
沼田祐光先行一步，前往若狭自己的本家，好准备大军的下一个落脚点。
巡视完营地的白井胤治，则回到朽木谷城与岛清兴汇报一切正常，作陪的有朽木元纲。
正当众人准备休息时，岛勘左卫门忽然来报：“主公，城外有一南蛮商人求见，自称是筒井家御用商人，有紧急要事。”
“南蛮商人？筒井家御用的？”岛清兴略感诧异。
他虽然知道主家近年来与南蛮人有贸易往来，却不知在此地也有安排。
朽木元纲闻言道：“莫非是那位扎比？”
“在下有所耳闻，确实有个南蛮商人在近江一带活动，还建立了什么教会。”
“原来是他啊。”岛清兴这才想起来，那位为筒井家售卖硝石及南蛮物产的南蛮商人。
于是点头说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名身着深色南蛮服、外披斗篷的中年男子，被引入殿中。
他深目高鼻，蓄着短须，蹩脚的日语中略带异国腔调：“鄙人布莱克·索恩·扎比，拜见岛大人。”
说着，他还从怀中取出一封盖有筒井家印判的朱印状，来证明身份。
岛清兴一边打量着他，一边查看朱印状问道：“扎比大人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实际上仅从外貌，就能判断这肯定是个南蛮人。
扎比随即正色道：“鄙人听闻称德寺内，一向宗门徒正在密谋起事。”
“称德寺？”朽木元纲脸色一变：“那是坚田全人众聚集之所，一向宗的重要据点。”
岛清兴听了也是一脸严肃，他也知道称德寺来历，创建者是莲如上人第五夫人所生九男実贤。
扎比点头：“正是。鄙人的信徒中，有一老妇，其子便是虔诚的一向宗门徒。”
“今日傍晚，其子匆匆回家，取了刀具干粮，称'要为佛法舍身'。”
“老妇虔诚，在告解室中，将这件事告知'主'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据老妇所言，称德寺已聚集百余人。”
“计划等待贵军进入若狭国后，再发动突袭，进攻坚田町内的织田代官所，杀死猪饲升贞，夺回坚田控制权。”
“百余人？待我军进入若狭之后？”岛清兴表情凝重，沉吟道：“此举倒是狡滑。”
“趁我军远离、后方空虚之际起事，确有可能搅乱近江。”
白井胤治也面色严肃：“的确。他们虽只有百余人，但若在我军深入若狭，进入交战时，在背后切断联系、煽动周边信徒，后方将顷刻大乱。”
“昔日加贺一国，守护富樫政亲被杀，便是被一向一揆如此夺取。”
岛清兴走到窗前，望向夜色中的朽木谷。
他是一军总帅，必须要为大军的安全考虑。
他转身看向扎比，目光锐利：“扎比大人，这件事除你之外，还有谁知道？”
“除我之外，只有主。”扎比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朽木元纲皱眉道：“等待我军进入若狭才动手……看来他们并非莽撞之辈。”
“但坚田若无后援，仅凭他们百余人，又能支撑长久？”
“他们背后，是否另有指使？”
他熟悉本地地形，坚田北有矶野员昌，南有明智光秀，往东是琵琶湖，往西则是朽木谷。
一旦起事，等于是孤立无援的死地，又未免太无智了。
这话点醒众人。
岛清兴沉吟道：“朽木大人所虑极是。”
白井胤治接口：“难道是朝仓家？朝仓与本愿寺联姻在即，若他们想在我军进入若狭后，于近江制造事端，断我后路......”
这情报恰好是明智光秀提供的，据说长岛一向一揆愈发猛烈。
帐内气氛骤然紧张。
若只是百余狂信徒择机起事，尚可应对，但若背后有朝仓的支持，事情便复杂得多。
岛清兴便看向扎比问道：“扎比大人，老妇可曾提到过'援军'、'外援'之类话语？”
扎比仔细回想，缓缓道：“老妇只说，其子离家前曾喃喃'此次有馆主大人相助，必成大事'。”
“再追问，具体的她也不知道。”
“'馆主大人'相助......”岛清兴与白井胤治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能在近江地界被称为'馆主大人'的，且能截断筒井军后路者，唯有浅井。
“是矶野员昌背叛织田？准备待我军离开后，与称德寺里应外合？”白井胤治不确定的推测，这是最坏的结果。
岛清兴听了，眼神骤然锐利。
朽木元纲则倒吸一口凉气：“若矶野员昌叛归浅井，待我军进入若狭，他再与称德寺联动，则高岛、坚田一线尽入敌手。”
“届时我军在若狭便是孤军，粮道断绝，进退无路。”
“正是。”岛清兴缓缓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大溝城上。
“坚田这步棋要'活'，关键不在称德寺那百余人何时动手，而在矶野是否仍守规矩。”
“不过眼下......”岛清兴当机立断：“来人！”
他唤来本阵的母衣使番：山冈景宗。
“传令给后军山冈景隆，立刻率所部八百，进攻称德寺！”
“并守住坚田，确保我军后路。”
“同时，将称德寺之事，及我等关于矶野员昌的猜测，上报主公及织田家。”
“再未有明确答复前，大军仍驻留朽木谷，加强警戒，未有命令不得轻动。”
他不敢存有半分侥幸，准备拔除暗桩后，先静观其变。
“遵命！”山冈景宗单膝跪地，沉声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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