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上带着醉酒特有的红晕，刚才的发喊声也是酒后的大舌头，分明已是酩酊大醉。
“九兵卫！休得无礼！”森好之高声呵斥。
但森好高却似乎没听见似的，踉跄地走到场中，环视一圈在场众人。
依旧大舌头地嚷道：“诸，诸位都，都在！”
“正好！很好！非常好！”
“在下听闻……我们之中，有，有人私通一向宗的秃驴！”
“九兵卫！你喝醉了！”森好之猛然起身，示意左右侍卫将他拉下去。
“我！我没醉！”森好高还在叫嚣着，手指胡乱指着：“是，是他！鬼鬼祟祟的！”
“我，知道……”声音逐渐远去，他被侍从架了出去。
宴厅内顿时一片死寂，有人低首不语，有人偷眼瞄向他人。
森好之却干笑两声，打破沉默：“年轻人酒量浅，酒后失态让大家见笑了。”
“来来来，接着喝，接着喝。”
在他的盛情邀请下，众人又勉强露出笑容。
宴会终是在这尴尬的气氛中持续了半个时辰，各家家主才纷纷离去，神色各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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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雾笼罩高屋城。
森好高并未真的醉倒。
他被“架出”宴厅后，眼中瞬间恢复清明，快步走向本丸一侧的房屋内。
里面二十余名身着深色胴丸，早已等候在此的亲信武士，无声行礼。
森好高一边换上具足与阵羽织，一边低声下令：“各队就位。”
“重点关注丹下、小谷、生地三家宅邸，以及牲川氏把守的西之丸口。”
“父亲大人会坐镇本丸调度。”
与此同时，城内丹下宅内。
丹下远隆与小谷政种正对坐密谈，面色凝重。
“森好高那小子，是真醉还是做戏？”小谷政种低声道。
“真假已经不重要了。”丹下远隆眼神阴沉：“森好父子显然已生疑心。”
“与其坐等被清洗，不如趁夜动手。牲川义次那边联络好了吗？”
小谷政种回应道：“他说西之丸口今夜是他的班次，可开一门。”
“但……他态度有些暧昧，只答应开门，不保证亲自参与。”
“这就够了。”丹下远隆点点头。
“只要门一开，我们的人与城外筱原大人里应外合，必能一举夺城。”
原来他俩是倒戈了阿波三好家，想来是被许以厚利了。
“至于寒川、饭沼几家......未必真心效忠筒井，事成后必会观望。”
两人计议已定，却不知宅邸外的阴影中，已有数双眼睛，盯着他们匆忙调集私兵的动作。
子夜时分，城西粮仓附近忽然火光一闪，随即响起喊杀声。
生地家的足轻率先动手，直扑粮仓守军，他是一向宗那边的。
几乎同时，丹下、小谷两家的联合兵力从宅邸涌出，兵分两路，一路支援生地氏攻粮仓，另一路直扑西之丸口。
西之丸木门下，牲川义次按刀而立。
他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厮杀声，额角渗出冷汗。
身旁一家臣低语：“主公，丹下的人快到了，开不开门？”
牲川义次抬眼望向本丸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安静得异常。
他想起晚宴上森好高那看似荒唐、实则锋利的指控，又想起自己虽是净土真宗信徒，却从未想过将家族卷入不死不休的一揆乱局……
眼见着不远处已经人影晃动，正向城门奔来，身旁亲信的目光都钉在他的脸上。
牲川义次一咬牙：“不开！”
“我等既已臣服筒井，岂能背主从贼！”
“传令！死守西门，胆敢闯关者，杀！”
说完，他拔出佩刀，准备迎击来犯之敌。
“牲川大人果然忠义！”突然从侧旁巷中，森好高带着人走了出来。
“森，森好高大人！”牲川义次心中一震，见对方早有准备，更确信晚宴就是打草惊蛇。
森好高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入牲川义次的耳中：“今夜过后。”
“牲川大人的功绩，本家会如实上报主公。”
牲川义次听了，眼神更加坚定：“森好高大人，牲川氏愿为主公讨逆！”
门未开，反而成了陷阱。
丹下、小谷联军遭遇牲川氏与森好高部的夹击，顿时大乱。
而粮仓处，生地家攻势起初顺利，却很快被早就埋伏在仓内，藤林保丰所率的忍军与足轻反扑，陷入苦战。
森好之此时立于本丸橹台上，俯瞰全城战局。
他身边旗本众环伺，传令使番往来奔驰。
“寒川、饭沼、大冈几家动静如何？”
“均已闭户不出，寒川家更派使者表示愿听调遣。”
森好之微微点头。他料到这几家不会轻易涉险。
真正需要粉碎的，就是丹下、小谷、生地这三家。
战事在黎明前渐趋平息。
丹下远隆、小谷政种先后战死，生地家主重伤被擒。
城外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内应信号，反而在天色微明时，远远望见西之丸城头挂着叛军首级（包括生地家），只得退兵作罢。
数日后，森好之将平定内乱的详细情报，上报给了尚在南河内征战的筒井顺庆。
并附上对寒川、饭沼等家的安抚建议，以及对牲川氏的保举任用之策。
但在尾张国的小木江城，就没那么幸运了。
守将织田信兴是织田信长的弟弟，城池却被一向宗从内部渗透。
在长岛一揆军大举攻城之际，城内潜伏的一向宗门徒突然发难，打开城门，里应外合。
织田信兴见小木江城沦陷已成事实，被迫于城内自尽。
成为今年信长包围网以来，织田信长失去的又一个弟弟。
另一方面，朝仓军的别动队入侵了若狭国，原先臣服织田信长的若狭众，也相继投降了朝仓家。
这其中也包括臣服筒井顺庆的武藤友益等人，唯有逸见昌经、沼田光兼仍在苦苦支撑。
第398章 谁为棋手，谁为棋子
元龟元年（1570年）
十二月。
岁暮的寒风吹过畿内，也吹透了二条御所将军居馆的窗棂。
足利义昭在室内来回踱步，眉宇间充斥着焦躁与不安。
在他的案头，摆放着三好义继的求援信。
字迹潦草，语意仓惶，所述情势已危如累卵。
信末几乎是哀恳：“若援军不至，北河内必失，摄津亦难保全。届时幕府于畿内，将无寸土可依。”
足利义昭每每想到这句话，脊背就升起一股寒意。
他比谁都清楚，这绝非危言耸听。
一旦尚忠于幕府的北河内、摄津沦陷，那他将失去畿内最后的军事力量。
他这位征夷大将军，将彻底沦为“京都囚徒”。
他的号令将不出御所，其幕府权威，甚至连自身安全都需要看织田信长的脸色。
虽然他又派出了心腹幕臣三渊藤英，前往河内救援，但阿波三好势大，因此根本无力退敌。
他也多次致信织田信长，希望其出兵。
但带回的，都是信长客气而圆滑的托词：与朝仓、浅井对阵比叡山。
伊势长岛、近江等地的一向一揆未平，兵力捉襟见肘……
每一句都合乎情理，每一句也都透着疏离与拖延。
还有筒井顺庆，也是说河内一向一揆，令他无法抽身。
“可恶的织田信长！可恶的筒井顺庆！”足利义昭猛地一拳捶在案几上，震得那封求援信都跳了一下。
他知道，他们并非真的无兵可派。
若此次依然按兵不动，那么河内陷落、三好义继败亡，便只是时间问题。
“他们是在等我彻底走投无路，再来谈条件……或者，他们根本就在等待三好与我的势力两败俱伤。”
足利义昭虽然明知，但他手中已经没有筹码了，惟有......身为将军的最后一点权威。
“来人！”他声音低沉：“请织田......不，请御父......还有筒井大和守来二条御所一晤。”
“就说......事关幕府存续的要事相商。”
使者飞驰而去，前往近江与河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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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府存续的要事……”筒井顺庆咀嚼着使者传达的口信，目光不由得投向西北方向的京都。
他自然知道足利义昭的渴求是什么，他几乎能想象到义昭将军如热锅蚂蚁般的模样。
也能预料到，织田信长在接到同样召唤时，嘴边那抹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
没有耽搁，筒井顺庆即刻带着少量亲随启程。
一路上，思绪纷杂。
当筒井顺庆抵达二条御所时，织田信长的马印已然矗立门外。
“他果然先到了。”筒井顺庆心中暗道。
他在侍从的引导下，步入那间熟悉的大广间。
此时室内的气氛，已经无比凝重。
足利义昭端坐主位，脸色苍白晦暗，眉宇间强行压抑着屈辱。
而在他的下首，织田信长随意地坐着，姿态甚至称得上放肆，嘴角那抹笑意若有若无，与将军的紧绷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筒井顺庆注意到，信长甚至没有像往常正式场合那样身着礼服，只是一身利落的阵羽织，仿佛刚从阵前归来，或即将前往。
“大和守来了，坐。”足利义昭的声音有些干涩，指了指织田信长对面的位置。
筒井顺庆依言坐下，向两人分别行礼：“公方殿下，弹正忠大人。”
说完，便不再言语，静坐一旁。
“人都齐了。”足利义昭深吸一口气，似乎想找回一些将军的威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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