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李泰如何步步紧逼,而父皇如何纵容甚至扶持。
他写这次九成宫,父皇如何利用苏婉设局,如何不问青红皂白便将谋害幼弟的罪名扣在他头上。
最后,他写:
“儿臣尝闻,天家无亲。昔时不信,今乃知矣。”
“父皇疑儿臣有异心,儿臣又何尝不知父皇已有易储之意?”
“然儿臣自问,七载储位,未有一日敢忘父皇教诲,未有一事有负大唐社稷。开疆拓土,治国安民,儿臣或有过失,却绝无二心。”
“今父皇以莫须有之罪困儿臣于此,又暗备废储诏书。儿臣心寒如冰,却仍不愿信父皇真会如此绝情。”
“此信若达天听,儿臣唯有一求:请父皇亲临九成宫,与儿臣当面一谈。”
“若父皇仍视儿臣为子,儿臣愿交还一切兵权印信,自囚于封地,永世不踏长安。”
“若父皇已决意废儿臣……”
李承乾的笔在这里停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点黑斑。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继续写道:
“若父皇已决意废儿臣,也请明诏天下,公告儿臣之罪。勿使儿臣,死得不明不白。”
“儿臣,李承乾,再拜。”
写罢,他将笔搁下,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字迹,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嘲讽,有悲哀,更多的是一种彻底放下的释然。
他知道这封信送出去的结果。
最好的可能,是石沉大海。
最可能的结果,是成为激怒父皇、加速废储的催化剂。
但他还是要写。
这是他对‘李承乾’这个身份最后的告别,是对那个曾经崇拜父亲、渴望得到认可的少年的埋葬。
“封好,用最快的渠道,直送太极宫。”
李承乾将信纸递给裴行俭:“不要经过任何人的手。”
裴行俭双手接过,看着上面那些泣血般的字句,眼眶微红:“殿下,这信……”
“这是孤给父皇的最后一次机会。”
李承乾转身望向窗外:“也是给……曾经的李承乾,一个交代。”
第469章 拔剑【求月票】
三日后。
信送出去了,如同泥牛入海,没有回音。
但九成宫的气氛,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压抑。
承香殿外的守卫增加了一倍,且全部换成了生面孔的千牛卫。
每日送来的膳食从精致变为简陋,最后甚至开始出现冷饭馊菜。
裴行俭想要理论,被李承乾制止。
“他们在试探孤的底线。”
李承乾平静地吃着冷硬的胡饼:“也在消磨孤的耐心。”
第四日,变故来了。
一名内侍带着两名千牛卫,趾高气扬地闯入承香殿。
“太子殿下,陛下有旨:晋王殿下病体未愈,太医诊断,怀疑其中了‘蛊毒’。”
“此毒罕见,宫中并无储备解药。百骑司调查,太子殿下曾中过‘蛊毒’,还收留了一名守捉郎的‘蛊毒’高手。”
内侍展开一份手谕,朗声道:“陛下命殿下即刻交出那名守捉郎的‘蛊毒’高手,以协助太医研究解毒之法。”
殿内一片死寂。
裴行俭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蛊毒?让太子殿下交出‘蛊毒’高手?!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栽赃!是要坐实李承乾毒害晋王的罪名!
李承乾慢慢放下手中的胡饼,用布巾擦了擦手,动作一丝不苟。
然后他抬眼,看向那名内侍。
那眼神太平静,平静到让人心底发寒。
“孤若说,孤根本不知道什么‘蛊毒’高手呢?”
内侍被那眼神看得后退半步,随即强作镇定:“殿下,陛下手谕在此……”
“父皇的手谕,只说太医怀疑晋王中了‘蛊毒’,并未确认。”
李承乾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内侍:“你告诉孤,百骑司有什么证据证明蛊收留了一名守捉郎的‘蛊毒’高手?”
“这……这是陛下……”
“陛下有证据吗?”
李承乾的声音陡然转厉:“还是说,有人肆意污蔑孤,意图栽赃嫁祸?!”
内侍被逼得连连后退:“殿、殿下息怒,奴婢只是传旨……”
“传旨?”
李承乾冷笑,“传一道漏洞百出、栽赃陷害的旨?”
他猛地伸手,一把夺过那份手谕,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嗤啦一声撕成两半。
“你——”
内侍和千牛卫全都惊呆了。
撕毁圣旨!这是大逆!
“回去告诉让你来的人。”
李承乾将撕碎的纸片扔在地上,声音冰冷如铁:“想要定孤的罪,就拿出真凭实据。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猩红:“是在逼孤。”
内侍连滚爬爬地逃出了承香殿。
裴行俭看着地上的碎纸,声音发颤:“殿下,撕毁圣旨,这是……”
“是谋逆的大罪。”
李承乾替他接话,脸上却浮现出一丝奇异的笑容,“很好。孤正愁没有理由。”
他转身,看向裴行俭,眼中的犹豫与最后的情份,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行俭,传孤密令。”
“第一,让杨囡囡启动在九成宫的所有暗桩,三日内,孤要掌控九成宫三成守卫的动向,尤其是西门和北门的轮值。”
“第二,飞鹰传书席君买:秋操兵马以‘剿匪演练’为名,秘密向岐山移动。到达预定位置后,偃旗息鼓,等待孤的信号。”
“第三,通知长安的马周、岑文本:计划进入‘潜龙’阶段。所有东宫系官员,即日起谨言慎行,保存实力,等待……大变。”
裴行俭浑身一颤,跪地抱拳:“末将领命!”
他知道,殿下终于要动手了。
那个曾经还怀着一丝期待、想要与父亲和解的太子,已经死了。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一个被逼到绝境、准备掀翻棋盘的反抗者。
........
次日,子时。
承香殿的书房内,烛火昏暗。
李承乾面前摆着一幅详细的九成宫布防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守卫位置、轮值时间、换岗路线。
杨囡囡一身黑衣,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他面前。
“殿下,查清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晋王中毒那日,所有饮食都是无舌亲自安排的,而苏婉去拿衣服,很有可能就是下毒的信号!”
“另外,陛下返京前,曾单独召见太医,密谈半个时辰。谈话内容不详,但太医出来后,有一队人马朝倭岛方向去了。”
“想来应该是冲着孙缘去的!”
李承乾的手指在布防图上停顿。
孙缘?
守捉郎那位‘瘟医’?
这是打算坐实我与守捉郎勾结吗?!
李承乾眼睛一眯:“继续。”
“九成宫现有守卫一千二百人,其中千牛卫八百,左右监门卫四百。千牛卫大将军张士贵是陛下心腹,但两名副将中,有一人是……我们的人。”
“西门轮值的队正,三年前受过殿下的救命之恩,愿意在关键时刻打开西门。”
“北门守将贪财,已用重金买通,约定信号起时,他会‘醉酒失职’。”
杨囡囡一条条汇报,李承乾静静听着。
当所有信息汇报完毕,书房陷入沉默。
良久,李承乾才开口:“父皇那边,还有什么新动静?”
“长安传来消息,陛下昨日早朝时,当众怒斥太子府属官‘结党营私、窥测圣意’,将太子府属官,几乎都革职查办了。”
“退朝后,陛下召见中书舍人于志宁,命其起草……《废太子诏》。”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李承乾闭上眼睛。
废太子诏。
终于还是来了。
“什么时候颁布?”
“中书舍人于志宁拟诏需时,太子少师魏征曾大闹中书省,陛下已命人将他暂时扣押,加之要罗列罪名、附议朝臣,最快……也要五日后。”
“五日后。”
李承乾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够了。”
他看向杨囡囡:“传令下去,三日后,子夜三刻,西门起火为号。”
“我们的人全部激活,控制九成宫所有关键节点。”
“席君买的兵马,必须在信号发出后一个时辰内,赶到九成宫外十里处接应。”
杨囡囡躬身:“喏。”
她转身欲走,又停住,回头看向李承乾,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复杂:
“殿下,一旦走出这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李承乾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悲壮的释然:
“从父皇在丹霄殿指着孤的鼻子,问‘是不是你干的’那一刻起,孤就已经回不了头了。”
“现在,孤只是……把这条路,走完。”
杨囡囡深深看了他一眼,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上一篇:嘉靖:什么?朕的儿子也修仙?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