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美髯须了,他脸上的胡子也不过三五寸。
当然,外在形象还是其次,这张居正的气度确实不凡。
旁人见了朱载墒都束手束脚。
而此刻的张居正,却是神态从容,似乎对他而言,亲王也好,阁老也罢,好似都不过是寻常人物罢了。
未来能有一番作为者,果真有不凡心性。
朱载墒径直走到他书案前,坦然落座。
案上文牍书籍摆放得整整齐齐,厚厚几沓手稿分门别类地堆叠着。
从洪武朝一路梳理到嘉靖朝的赋税条例对比,对那条鞭法陈述的详细研读札记,还有一沓张居正自己撰写的策论。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篇翻了两页,工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对大明当下弊病的分析,以及一些改进措施。
他炁息流转,几乎瞬间就将张居正这篇“雄文”给看完了。
“呵呵,不愧是张神童,不说你这篇文章,就算你这气度倒也力压群芳!”
朱载墒称赞了一句。
随即再度拿起了他桌上的其它文稿坦然观看起来,上面的文稿很多很乱。
但他观看的速度很快,几乎一瞬间就是一页。
就算他今日是专门来见这位未来的大明第一首辅的。
他也未曾对自身行为有丝毫的隐藏。
“殿下谬赞,臣这点微末本事,比起殿下和翰林院的其它同僚还算不得什么。”
张居正微微蹙眉,虽然不太喜欢朱载墒这副一目十行的狂放形态。
但还是垂身应道。
“呵呵,看来张编修既不喜欢神童这个称呼,也不太喜欢本王,觉得本王来这翰林院不合规矩吗?”
朱载墒头也不抬地淡淡反问。
张居正肃然道:“殿下,臣确实不太喜欢神童这个称呼……”
张神童?的确有很多人这么称过他,但他早就听腻了这个称呼,也不喜欢这个称呼……
他年少的时候,自视甚高,不将天下人放在眼里。
直到会试之后,他不过得了个二甲第九名。
虽说那些人都比他年长,可人家排名比他高是事实。
直到那时,他才终于意识到,不可小觑天下人。
而如今,又在翰林院沉淀三年,不说洗尽铅华吧,至少在能力与品行方面,与曾经的张居正简直判若两人。
“至于殿下……”
张居正顿了顿,又开口道:“殿下是天潢贵胄,还轮不到臣来谈什么喜欢不喜欢之类的话。”
朱载墒瞄了眼张居正,呵呵一笑,将手中的册子放下。
他忽问:“你在研究一条鞭法?”
“一条鞭法是朝廷试验的改良新国策!”
张居正正色点头:“我等身为翰林院学士,自要时刻学习研究时政,此乃臣等本分。”
朱载墒点点头,又道:
“我看你册子中,写了税收形式的问题,推行政策的难度,宗室制度的不平衡,以及国家财政的赤字……各有各的方法,各有各的理论,就连我说的一条鞭法只适合南方推广,你也有反驳的言论?”
张居正目光闪了闪:“殿下未在北方生活,又怎知这一条鞭法在北方不适合推广?”
朱载墒笑了:“那你也没有在北方生活过,又怎知北方适合一条鞭法推广?”
张居正眉头一皱。
朱载墒又淡淡道:“这种无意义的辩论,我不想多说,你若只有如此,那看来要让本王失望了。”
张居正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倒是不在乎朱载墒是否会对他失望。
他总感觉,朱载墒好像还藏了一些什么东西没有说出来。
不只是当初在西苑与众臣争辩的言论。
而是一条鞭法最核心,最根本的原因?
“那殿下想要听臣说些什么?”
张居正敏锐地意识到朱载墒话里有话,不由地询问出声。
朱载墒看了眼张居正,淡淡道:
“你把一条鞭法视作可以推行全国的国策,难道就只是想着,先充盈国库,等有钱了之后,再整顿吏治,推行更多方面的整改,将大明朝的制度重新革新?”
张居正理所当然地反问道:
“难道不是吗?陛下天纵之姿,一切根源都在一个钱字上面,财政富庶,就不用寅吃卯粮,财政富庶,便有灾赈灾,有仗打仗!财政,便是盛世之基也!”
朱载墒盯着张居正的眼睛。
张居正也目光平静,一脸坦然地看着朱载墒。
“这就是你的想法?”朱载墒追问。
“不错!”
张居正点头。
是的,这就是张居正的想法,在原本的历史上,他当上首辅之后,也是这么做的。
他把希望寄托于万历身上。
觉得只要有钱了,未来皇帝想干什么不能干?
只是……
“呵呵……”
朱载墒轻笑一声,说实话,张居正想的是没有错的,但是,他深刻知道一个道理,有些事,能自己做就自己做,寄希望于别人,就是把命脉交给别人。
当然,他不是想要跟张居正讨论这个话题……
而是道:“本王以为你能再想深入一层的,你这篇文章,虽然扎实研究过本王对于一条鞭法的论述,不过……终究还是差点意思!”
“深入?”
张居正蹙眉:“还请殿下直言。”
“你把各种政策,未来的方向,国家的财政,宗室的制度都看得极透……”
“那你怎没把经济看透?”
朱载墒反问。
“经济?”
张居正眉头又皱了起来,脑中念头转了转,可还是有些不解地看向朱载墒。
“那本王问你,一条鞭法若是推行全国,是不是代表着朝廷将白银定义为官方货币?”朱载墒再问。
张居正闻言先是一怔,感觉这话问得很刁钻。
什么叫一条鞭法若是推行全国,就代表着朝廷将白银定义为官方货币?
但他敏锐地察觉到朱载墒话里那层他没抓住的东西,略一沉吟,还是依着自己的理解直接答道:
“民间早已弃宝钞不用,金银为贵金属,自古便是通货。若以白银统一赋税,既能简化征收、杜绝火耗盘剥,又能在灾年快速调拨赈银。臣以为……一条鞭法推行全国,便是以改兼赈,两难自解。”
“呵呵……”
朱载墒却摇摇头,嘴角微微一笑道:
“以改兼赈,两难自解,这话说得漂亮!那你可有想过,若是朝廷彻底将白银定义为税收货币,那我大明的经济命脉,将被何人掌控?这大明、这世界的白银又在谁手里?”
张居正愣了愣,先是疑惑皱眉,旋即有些了然,但转瞬之间几乎又瞬间陷入迷茫。
朱载墒起身,拍了拍张居正的肩膀:
“本王在万寿宫,没和其它人说这个事情,是因为其他人可能听不懂,但你不一样,你很聪明,也很能干,本王跟你说这些,就是觉得你不应该只能看到这些……”
说着,朱载墒又往前探了探。
张居正下意识地低下身。
朱载墒轻声道:“改制经济,你该放眼的是全世界,而不是这大明的两京一十三省!”
“再者,你难道不知道,中原王朝,自古以来都是贫银国么?难道你想把大明朝的经济命脉交出去?”
张居正瞳孔一缩。
他那张平静的脸,第一次难以置信地看着朱载墒。
张了张嘴,他本还想再问些什么,可朱载墒笑着招招手,示意众人可以走了……
独留张居正一脸愕然地看向朱载墒离去的背影。
放眼整个世界?
经济命脉??
贫银之国?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有人有这样的深邃眼光?
嘶……
第七十六章:你说七里寒酸?呵,七里也是紫气东来!(求追读)
朱载墒走了,可庶常馆内此刻却不平静了,方才那番话的余韵甚至在不断翻腾。
张居正垂眸沉思,其余庶吉士或面面相觑,或交头接耳,目光犹自追着那位少年亲王的背影。
而朱载墒,才刚走到翰林院的院子里,众翰林们还在那领炭。
见的朱载墒出来,一个个的还热情地打招呼。
朱载墒含笑点头。
然而,还不等他招呼着人离去。
便见翰林院正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哎哟喂我的殿下啊!奴才可算找到您了!”
来人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太监,穿着司礼监特有的那种圆领青袍。
不仅帽子跑歪了,脸上的汗水也涔涔而下,身后更是跟着两个气喘吁吁的小火者。
这一路从宫门先跑到天坛那边,再跑到翰林院,少说也有好几里地。
老太监两腿直打颤,却硬是咬着牙冲到了朱载墒面前,不断喘着粗气。
“嗯?”
朱载墒一愣,不明所以地看着这老太监。
这边的异常,也同样吸引了众翰林的目光,一个个的也都投来奇怪目光。
“怎么回事?”朱载墒诧异反问,又赶忙让王伴伴去找来茶水。
那太监哪还顾得喝茶啊,赶忙道:“陛,陛下口谕!”
朱载墒挑眉,缓缓意识到到底什么事情,不过还是躬身道:“儿臣朱载墒候旨!”
“咳咳……”
那太监这才轻咳两声,赶忙站直了身子,沉声道:
“混账东西,朕给你块牌子,你就真把自己当皇帝了?!即刻滚回来见朕!晚一刻,你就不用回来了!”
说完,那老太监又躬着身子,急切道:“殿下,咱快走吧!”
朱载墒嘴角扯了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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