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让他这几日脑子里不断盘旋的……
却始终是前日颖王在永寿宫的那番言论……
他很好奇,一个长在深宫,一丁点外界疾苦都未曾见过的皇子。
又是怎么能一言点破一条鞭法的弊端的?
“一条鞭法,南行北禁……摊丁入亩,官绅一天纳粮……”
张居正喃喃自语着,心中的悸动几乎无法言说。
甚至让他茶饭不思,冥思苦想了几日……
第四十四章:高拱对话张居正,万寿宫之事带来的震撼!(求追读)
张居正把书卷重新摊开,目光落在“赋役考”那三个字上。
一阵二月的干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灌进来,把案角一张纸吹得微微翘起。
张居正伸手按住纸角,低头一看,正是他自己抄的《嘉靖会计录》节略。
纸面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
而在他桌子的另一边,还有苏州府条鞭法抄本。
以及一本前天他从户部一位郎中那里借来的《各省岁入册》。
“好了,叔大,别研究你这些东西了,咱们只是几个庶吉士,连参政的资格都没有,你研究了有什么用?今晚的酒会你到底去不去?”
殷士儋见张居正又扒拉着自己那摊政务资料,顿时一阵头大。
自两天前,万寿宫那场辩论的消息传来之后,他这位一向以聪慧著称的同窗,就一直在到处扒拉那些相关的政务资料。
但他也不想想,固然那位颖王殿下说得有些道理,但大明立国快两百年了,谁能把无尽权贵的田亩给真正清丈?
而那所谓的摊丁入亩,更是几乎会得罪了天下所有有田有地的大势力者,这法子就算能救大明,也无人敢推。
这样的改革几乎注定是死路。
当年的王安石都不敢这么干。
所以……
当日宫里的消息传来之后。
整个翰林院虽然对万寿宫之中的辩论引发了沸腾议论。
虽然有些学士也有些惊异一个长在深宫的皇子,到底是怎么精准地把握住一条鞭法的错落之处的?
但很快,所有人都迅速察觉到这件事情几乎不可能实现。
皇帝陛下自己愿意把自己的田亩清丈吗?
他都不愿意,那谁愿意?
所以,随着会试这种关系着众多翰林学士前途的大事传来。
那位五皇子颖王那些惊人而无用的言论也很快就无人再讨论问津了。
所谓的改革,终究不如自身的前途命运重要。
但张居正却感受到了宛若晴天霹雳一般的震撼之感!
他时常在想,大明已经立国近两百年了,吏治腐烂,国事颓废,宗室倾轧,小民无田,流离失所。
他几乎敏锐地察觉到,这天下必须要一场烈火烹油一般的变革,才能继续延续下去。
所以他的读书也不仅仅就只是为了做官,埋头进入那朝堂互相倾轧。
不管是为名也罢,为权也罢,他还是想为这天下做一些事情,让这大明朝能多延续一些日子。
但进入这翰林院之后,他才发现一切都和他想的不一样!
这官场,这天下,为己为官者多得数不胜数,为朝为民者几乎寥寥无几。
陛下一心修玄,严嵩严世藩父子把控朝政,疯狂剥削小民百姓。
这个天下都不知道到底还能有什么希望?
但他没想到在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参奏皇子的行动之中,竟然逼出了那样的惊世改革言论。
在他才刚刚关注到一条鞭法这种救世救民的试实施政策之时。
一个从未出宫的十三岁的孩子竟然已经有人一眼看出其弊端了吗?
这让张居正感到无比的震惊!
他看着眼前的苏州府一条鞭法抄本,手提起笔来,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
“入闱者阅天下文卷,在院者思天下治法,阙一不可。”
张居正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那股子闷在胸口的不平之气,被这句话轻轻拨了一下,散开了一些。
他缓缓把苏州府那一页和山西布政司那一页并排摊开。
手指从苏州府的“条鞭征银四十八万两“划到山西的“秋粮折银十一万两“这些精确的数目上面。
“唉,好吧,叔大,那我就自己去了,你也别太过于劳累自己,我们终归只是一个小小的庶吉士而已!”
殷士儋见他这幅模样,叹了口气。
知道自己这位同窗那股执拗劲又上来了。
看着同窗远去的身影。
张居正合上《大明会典》里关于“赋役“的那一卷。
他知道,太祖立国时按人头征税,那时候天下初定,人口少,土地多,按人头摊派倒也公平。
可眼下是大明立国快两百年了,人口滋生、土地兼并、权贵圈地,地越来越集中到少数人手里,税却越摊越散,最后全压在了无地少地的百姓身上。
这样的天下,他实在是没有那么好的心情去参加什么酒会。
固然那酒会上有一些名士,但那酒会依旧是个狂放清谈之所。
于治国救民几乎毫无益处。
只是他实在好奇,一个长在深宫里的皇子,怎么知道这些的?
这些人不应该是五谷不分、不知民间疾苦的吗?
这一刻,张居正第一次对一个人起了好奇心。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往西走了十几步,不知不觉间竟然到了那位参与过万寿宫那场奏对的高拱高编修的值房门口。
这位也是嘉靖二十年的进士,已经在翰林院从事编修八年了。
一向以脾气火爆,仗义执言为著称。
他看不惯的几乎都要参奏唾骂一番。
可在万寿宫那场奏对之后,竟然关在屋子里一两天没出来了。
张居正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叩了两下门板。
里面安静了一瞬,这才传来高拱带着几分被打断的烦躁声音。
“何事?”
张居正沉吟一下,才道:“想找高编修请教一些问题!”
门里沉默一怔……
旋即“咔哒”一声,门开了。
看着门口的张居正,高拱不由一愣。
“叔大?”
高拱有些迟疑,随即还是让开身位,道了声:“进来吧!”。
张居正张神童,他自也是知道的。
这位能在二十二岁就考中进士的神童,几乎算是翰林院有史以来年龄最小的进士之一了。
而且关键是这个年轻人身上竟然有一种成竹在胸的官态,几乎没什么事情能难住他,就算是徐阶徐部堂都非常看重此人。
不过张居正经常性地独来独往,特立独行,很少见有人跟他来往,饶是他在翰林院这么多年,也少与张居正有什么接触。
如今,张居正竟主动找上他的门?
是因为前几天的那场奏对么?
“叨扰了!”
张居正颔首点头,进门之后,随意在桌案上一扫,见桌上还有些纸张,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他没有多看,只是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高拱也没跟他客气,为他斟了茶后。
自顾自坐回案后,把那支干了的笔搁在笔架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方才慢悠悠地开口:
“叔大可是稀客,不知此来是为何事?”
张居正接过茶,抿了一口便放下,沉吟后才缓缓道:
“我想听听高编修说说那位颖王殿下。”
高拱端茶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答话,把茶盏放下来。
目光落在张居正脸上,像是要从他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读出什么东西来。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太平静了,简直如同一个历经宦海沉浮的官员,竟然观察不到丝毫的情绪。
高拱沉默了一下,那沉重的眼皮子这才抬起,说道:
“叔大,你是指他那些话,还是指他这个人?”
“都听。”张居正认真地说道。
高拱忽然笑了一声,这才有些无奈地说道:
“我对他这个人也一样不了解,初见之时,同样觉得轻浮无状,但就是这样一个轻浮无状的皇子,竟然把我等这些满腹经纶的翰林驳斥得哑口无言,你说这是不是很可笑?”
高拱的脸上还带着熬了两个大夜的疲惫。
虽然才只有三十六岁,但他似乎已经像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官吏。
眼袋沉坠,皮肤粗糙,甚至还隐隐夹杂着一些疲惫不堪的老态。
看着高拱这幅样子,张居正顿了顿,却没有急着说话,反倒等待起这位高编修的下文。
他隐隐感觉自己这次是来对了。
看来那位颖王殿下,给这位高编修带来的震撼不小。
“呵呵,可好笑的是,要说他驳斥我的那些话里,有一半我竟然都说不上来对错,你信不信?”
就在这时,高拱有些哭笑不得地看向张居正。
“哦?这怎么讲?”
张居正顿时来了兴趣了……
第四十五章:嘉靖的修行,朕成了?(求追读)
这位高编修可不是个好脾气的,连带着和他同去的林学士、陆学士,还有杨学士,这几人哪一位不是饱读诗书之人?
这么多人,怎么会被一个少年驳斥得哑口无言?
“这就是是永寿宫的问答抄本,全在这了!叔大你自己看吧!”
说着,高拱直接将桌案上的纸张递了过去……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关于昨夜的话语,其内容详细程度,堪比起居注。
张居正道谢,赶忙接过查看。
从右到左,一张一张地翻看,看得很仔细,也很认真……
高拱没急着发言,只是自顾自的呷了口茶。
片刻后,张居正看完,良久沉默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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