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哪都要钱!
国库早就空虚,财政早就赤字。
可时至今日,都没有谁能提出一个确实可行的方案,实在是让他不爽……
如今这竖子倒是问出来了,他倒也想听听,这翰林院的到底是酒囊饭袋?还是朕真的看走了眼?
而此时,高拱却是心头一沉,终还是转头,看向嘉靖,一礼道:“臣斗胆请言财政!”
“嗯……”
嘉靖不咸不淡地应了声。
得了皇帝允许,高拱竟站起身,转头对着朱载墒道:“殿下问臣国库如何增收?那臣只有四个字,开源节流!”
朱载墒撇嘴:“说都会说,如何开源?如何节流?开谁的源?又节谁的流?”
说着,朱载墒还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嘉靖……
旁人没察觉到,可一直盯着朱载墒的高拱却是猛地脸色白了一分……
撇皇帝什么意思?
呵呵,朝野上下,谁不知道,皇帝斋醮修仙,迷信炼丹,宠幸方士,挥霍无度?
真要是在这方面开源节流,每年不知道能省多少两银子?!
可任他头再铁,也是不敢往这方面说的。
他索性避开那个方向,沉声道:
“开源,自是指浙江两淮的盐引,成祖年间,江浙两淮的盐引还能收上千万两,可到了我嘉靖一朝,却只收的三五百万!若是能重新任用官吏,改革盐政,国库如何不充盈?”
这话一出,众人呼吸一滞。
就连嘉靖也眸中闪过一道精光。
朱载墒挑挑眉,又问:“那如何改革盐政?如何任用官吏?”
高拱却是不深谈,只是道:“具体事务,自有户部与吏部裁定!”
“行!”
朱载墒点头,又问:“那又如何节流?”
“军饷!”
高拱沉声开口,他就像个愣头青,嗓门奇大:
“九边重镇,哪个没有吃空饷?查账!查人!查军械!该给多少,就给多少!依臣估算,至少能剩下三成例银!”
嗯,还别说,这倒是很符合高拱……
在原本历史上,高拱当国期间,便重边防,改革兵部,隆庆一朝,武备少有的锋芒毕露,一改前朝被动挨打之局,主动出击草原。
这其中,与高拱、张居正、谭纶、戚继光等,也脱不开关系。
显然,高拱是很早的时候,就开始重视武备了。
不过嘛……
现在的高肃卿,显然还有些想当然了……
“吃空饷,查账……呵呵……”
朱载墒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高学士说得确实有几分道理,但,恐怕还在路上呢,边镇就出现火龙烧仓了!”
“火龙烧仓?”
高拱冷哼一声:“那便以贪污渎职罪论处便是!”
“呵呵。”
朱载墒玩味一笑:“依本王看,高学士的奏疏前脚刚递上去,后脚就要被忽然犯边的鞑子波及殉国了!”
“颖王殿下这是何意?你是说,边军勾结胡虏?”
高拱的脸色有些不好看,眼中还有些难以置信。
“不然呢?”
朱载墒淡淡道:“边军也要赚钱,也要养活家人,上头的总兵不仅要吃拿卡要,下头的士兵想要养活家里,沆瀣一气,私下通贡,与胡虏暗通款曲,这很难理解吗?”
“你要查账,就是不让他们活,他们活不了,便要你死!”
“查账?呵呵,你能查得清吗?”
高拱脸色一阵阵变换,咬着牙道:
“危言耸听,就算你说的有几分道理,朝廷亦正在试行的一条鞭法,这便是革除积弊的良方!此法合并赋役、计亩征银、官收官解,简化税制、杜绝盘剥,数年之内必见成效!”
“哦?”
朱载墒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一条鞭法?本王倒是听说过。”
他笑了笑:“说来听听,高学士觉得这法子好在哪儿?”
朱载墒知道,其实在嘉靖朝大明已经开始试点推广一条鞭法。
在嘉靖十六年,全国赋役最为繁重的的南直隶苏州府,已经开始将里甲、均徭等徭役按丁、田编征银两,到嘉靖十七年,整个苏州府基本实现了以里甲、均徭银编入正赋。
嘉靖二十二年,在湖广安化县这里,已经出现了秋粮一条鞭分派的具体事例,已经开始推广此法。
就更别提,在嘉靖二十七年,山西平阳府、太原府同样已经开始推广一条鞭法。
而高拱也是该法在隆庆年间能从地方试点,走向全国的关键推动者和奠基人。
而后世人印象之中和一条鞭法绑定最深的张居正,更像是一位一条鞭法的全国推手。
他通过考成法等强有力的吏治手段,使得其上升成为影响整个大明朝的财政政策。
所以,此刻,高拱见朱载墒问得认真。
早已对一条鞭法进行过深入研究的他,反倒来了精神,挺直腰板道:
“一条鞭法者,总括一州县之赋役,量地计丁,一概征银,官为分解,雇役应付!
其好处有三:其一,合并赋役,将田赋、徭役、杂派合为一条,化繁为简,官吏难以从中作弊!
其二,计亩征银,将力役改为雇役,无地之民可免劳役之苦,有田之民可专心耕种!
其三,官收官解,废除了里长、粮长经手征解的老办法,由官府直接征收,免除了中间侵蚀分款之弊!
此法自嘉靖初年由桂萼大人首倡,在江南试行之后,百姓称便,赋税收缴亦大有起色!
臣以为,此乃当今救弊之良法,只需朝廷大力推行全国,数年之内,国库必能充盈!”
他说得慷慨激昂,殿中几个翰林听了之后也是缓缓点头。
虽然他们对于这所谓的一条鞭法没有那么深刻的研究。
但听高拱的话语,此法的确不失为一条革除积弊的善政!。
毕竟江南那边的百姓不苦赋而苦役,把繁杂的税赋和徭役合并,统一按丁粮征收白银。
或许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朱载墒听完,负着手,在殿中踱了两步,这才缓缓站定,转头看向高拱。
“高学士说得确实头头是道。”
“但本王问你一条鞭法,在江南试行,效果如何?”
高拱一怔,随即道:“成效显著,百姓称便,臣方才已说过。”
“哦?”朱载墒点点头,如若一般人或许还真就被唬住了。
但朱载墒可是一个穿越者,前世他就对大明那位最出名的首府张居正推行的一条鞭法,研究过不少。
其虽短暂改善了一些大明的经济,可其内里的缺陷却更加明显。
大明之前的税制虽然老旧,执行不公,但总体设计上偏向于“有力者多承担”的累进税制。
而一条鞭法意图用统一标准杜塞舞弊,却忽略了土地肥瘠、地区差异等现实,反而抹杀了此前制度中的调节功能,在起点上就造成了极大的不公平。
更别提另外的碎银熔铸造就的火耗,导致的地方官员层层加征等弊端。
这一世,若朱载墒上位,就算要实施此法。
那也得综合了摊丁入亩,改革商税等诸多税法的优点之后,综合实施。
想到这里,朱载墒直接便道:
“高学士,一条鞭法,本质是东南地区,地方富庶,又谷贱伤农。”
“百姓不愿种地,更愿去作坊做工换得月钱后,百姓没有粮食交税。”
“手上的只有银钱,朝廷才出此一条鞭法征收银钱交税!”
高拱的脸色微微变了。
“一条鞭法,好处是‘计亩征银’。”
朱载墒看着他,一字一顿道:
“可‘计亩征银’的前提,是百姓手里有银子。
对东南地区的百姓而言,缴银自然是方便了很多。
可在以实物经济为主的山西、陕西等北方地界,乃至于更贫瘠的西北地区呢?
百姓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地里刨出来的粮食换不了几两银子。
你让他拿什么缴?他们只能被迫以极低的粮价兑换白银纳税。
到时候,名为一条鞭法,实则杀民一刃刀也!”
“这……”高拱张了张嘴,冷汗当场就下来了……
第三十五章:高拱震惊,难道世上真有生而知之的圣人?(求追读)
“更何况……”
朱载墒冷笑一声:“当若是遇上粮商压价,待百姓把粮食都换成银钱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这点银子,连税都交不上的时候……”
“就是西北大乱,百姓民不聊生的时候,地方揭竿而起,流民如蝗,盗匪横行,所谓的一条鞭法推行者,就成了大明第一罪人!”
朱载墒眼神锐利,逼视着高拱。
而高拱脸色更是变了变。
他想反驳,想说朝廷可以规定粮商不敢压价……
可这话,也就在嘴边转了转,他很清楚,商人逐利如狼逐血。
哪有不压价的收购商?
哪有不哄抬物价的售卖方?
为了利益,那些商人什么做不出来?
“一条鞭法,本王不否认它有好处。”
朱载墒的语气忽然缓和了些。
“在东南富庶之地,在商贾云集之所,此法确实可行,简化税制、官收官解、免除了里甲层层盘剥,百姓确实能喘一口气。”
他话锋一转,声音再次冷了下来:
“可你要在全国推广?西北、西南、中原腹地,那些穷乡僻壤,百姓连饭都吃不饱,你让他缴银子?他把命卖了也凑不出几钱银!那最后的结果,还是穷的更穷,富的更富,跟现在有什么分别?”
“一条鞭法,治标不治本。”
“真正的本,是在我大明的人头税上面!”
朱载墒的话说完……
林维贤忍不住冷哼一声,怒道:
“税收乃是太祖定下的国朝根本,一条鞭法乃是陛下新政试行的国策!
我看其在山东和山西太原府试着推行,同样实施得好好的。
颖王殿下有何资格质疑国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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