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伴,折子递上去没有?”朱载墒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王伴伴从廊下应声:“殿下,已经递上去了。”
“备车,去翰林院。”
王伴伴一愣,脸上带着明显的迟疑:“殿下,翰林院都快下值了,这时候去……”
朱载墒转过身来,暮色里那双眼睛暗沉沉地亮着。
“去,别人已经出招了,本王不出招岂不是怕了他们?”
朱载墒背着手站在门口,嘴角那丝冷笑挂在那里,像刀锋上淬过的一层薄冰。
王伴伴神色一凛,躬身应了一声“诺”,转身小跑着往外头张罗车马去了。
朱载墒站在门槛内,他右手在袖中缓缓攥紧又松开,指缝间隐约有细如游丝的电弧一闪而没。
等王伴伴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他才抬脚迈过门槛,不紧不慢地往院外走去。
万寿宫。
天还没黑,嘉靖已经用罢了晚膳,正坐在案前翻看通政司递来的新一批奏疏。
霜眉趴在他脚边的锦垫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砖。
黄锦躬着身子从殿外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奏疏,脚步比平日里更轻了几分。
他走到御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迟疑了一下,才低声开口:“万岁爷,颖王殿下递了份折子……”
嘉靖头也没抬:“放那儿。”
黄锦没动,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嘉靖终于抬起眼来,瞥了他一眼:“怎么?你又想给这竖子说好话?”
“奴婢哪敢,殿下这次上的……是一份请求就藩的折子。”黄锦说完,便将折子轻轻搁在御案一侧,退后两步,垂手侍立。
嘉靖拿笔的手停住了,他看了那份折子一息,放下笔,伸手取过来。
殿内很静,只有殿外偶尔爆出风吹的声音。
嘉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移下去,从开头的“臣颖王载墒诚惶诚恐”看到中间的“臣愿以一己之退,安父皇之心”,再看到结尾的“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来。
狗屁!
通篇都是狗屁之言!
什么裕王景王皆贤德夙著,他最庸劣?
什么听闻众人立储之言,自觉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还有那些什么愿以一己之退,安父皇之心,息朝堂之纷?
嘉靖拿起折子又看了一遍,看到那句“使谤议无所附丽,奸佞无所借题”时,嘴角再度抽了一抽。
全都是狗屁!
他都敢和朕顶牛,他怎么就不敢和那群清流干一架?
良久……嘉靖才把他把折子扣在案上,回头问黄锦:
“就藩?又就藩?他这是第几次了?就藩就上瘾了?”
黄锦低着头:“回万岁爷,第二次。”
“第二次。”嘉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他倒当真好意思写,什么'荆楚荒僻,瘴疠之地,臣不敢辞’,‘什么父皇圣德,臣不过恰逢其会’他敢写……朕都不敢听……”
黄锦听着,再度无语,恨不得把自己缩到地缝里去。
我的小祖宗,你又写这些东西气陛下!我跟着你这都吃多少挂烙了!
嘉靖顿了顿,手指在折子的封皮上叩了一下:“严世蕃今天见过他?”
黄锦一滞,片刻后才道:“回万岁爷,东厂那边回报,严世藩今日在增华园外迎了殿下……叙了约莫半个时辰。”
嘉靖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他俩就想出这么个法子?让朕的儿子写就藩折子来堵清流的嘴?”
嘉靖的声音先是低了下去,随即一把把那就藩折子摔下,喊道:“三个臭皮匠都顶个诸葛亮!他严世藩这法子连狗屁都不如!”
黄锦不敢接话,只能把腰弯得更低。
嘉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虚空里,手指在扶手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隐隐的风声。
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那竖子现在在干什么?”
黄锦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回万岁爷,颖王殿下从增华园回来后,一直在西所。院子里……在收拾东西,几只箱笼已经装好了,瞧着是真备着要走的。”
嘉靖一怔,嘴角猛地一抽,似乎被彻底雷到了。
“收拾东西?”
“是。”黄锦点头,“奴婢远远瞧了一眼,衣裳书册都装进去了,连被褥都打包了两床,瞧着……不像装样子。”
殿内陷入了一阵沉默。
嘉靖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随即猛地被气笑了。
几道建议立储的折子,就把那竖子逼到真要去就藩的地步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拳打南山翰林院!脚踢吏部半天官!(求追读)
“没朕的允许,他走哪去?他哪都走不了……”
嘉靖皱眉,极其不爽,装样子也得装得像点,装的合乎逻辑点嘛。
搞的好像你把东西收拾好了就能去就藩一样……
把就藩当成儿戏?
怕是连宫城都出不去!
“主子……”
却不想,黄锦忽然幽幽道:“殿下有您给的牌子,想出京城,其实不难……”
嘉靖一滞,脸色微微一黑。
忘了还有这茬了……
话说,在这逆子这里,他怎么老是被打脸?
虽说,朱载墒就算走了,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但到时候这天下间怎么看他这个皇帝?
逼走自己祈福祈出紫气东来祥瑞的亲儿子?
而除此之外,还有那面玻璃镜的百万两银子还没进内帑呢!那小子要是跑了,银子谁替他弄进来?
裕王?还是景王?
呵……
那小子是,给他点颜色,他敢开染坊。
而裕王景王……就算给他们个染坊,他们都会开跨的那种!
他脑中盘旋一阵,眉头又皱了起来……
眼前这个竖子虽然烦人,可至少能干事、能闹腾、能把那群清流气得跳脚。
不仅用起来顺手,而且似乎是个福星。
更别说,这还是自己亲儿子!
真要是走了,他又上哪去找这么一个人?
嘉靖越想脸色越黑,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黄锦,望着窗外那黄昏的夕光,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他一身单薄的道袍都猎猎作响。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黄锦的后背都快要被汗水浸透了,陛下这么单薄的衣裳,怎么经得起冷风这么吹啊!
就在他要上去关窗的时候。
嘉靖忽然开口了:“宣那逆子过来。”
黄锦先是一愣,随即赶忙躬身应道:“诺!”
他退出殿门,几乎是小跑着往撷芳殿的方向奔去。
嘉靖站在窗前,手指捏着窗沿,手掌绷得发白。
那竖子,又来这一套?就藩就藩,他就藩上瘾了?
连这点清流攻歼都受不住,以后还怎么担大事?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就藩折子又看了一遍,“临表涕零……”他嗤了一声,“朕看你小子一滴眼泪都没掉。”
他将这折子搁在案角,用镇纸一把压住。
他倒是想看看,这竖子这次过来见他,到底能唱出什么新花样来?
……
朱载墒的车驾在翰林院门前停稳时,夕阳正一寸一寸地沉进宫墙后面。
今日翰林院散值比往常早了几分,已经有官吏三三两两说笑着往外走。
朱载墒跳下车,扫了一眼那群人,微微一笑:“呵,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
他大步往门口走去,后方王伴伴和几个随从赶忙跟上。
门里走出来的几个翰林学士看见来人,先是一愣,有人下意识喊了一声:“颖王殿下?”
这话一出,众人当即反应过来,虽不知朱载墒来这干嘛。
但一个个的还是屈膝下拜,高呼:“臣等拜见颖王殿下,殿下万安!”
可拜下去的时候,不少人偷偷抬眼打量这位殿下。
这位殿下如今可是红透了半边天的人物啊!
紫气东来的祥瑞、太庙大火毫发无损、母妃晋封贵妃,桩桩件件都透着“天命”二字!!
圣上当年不也是南巡大火而不死,这才潜心修道的么?
这位殿下怕不是真有些气运在身?
之前还有人猜殿下闯天坛必受重罚,至少一个圈禁是少不了的,有人怕惹祸上身,连上回发的炭都没敢领。
结果呢?陛下不但没罚,反倒恩宠更甚。
谁能想到事情竟走到这一步?世事无常,真是世事无常。
如今又听说欧阳学士和赵编修他们联名上了折子,请立颖王为太子。
这档口殿下亲自到翰林院来,这怕不是来上门感谢的?
穷翰林穷翰林,他们这些还未授官的庶吉士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上回的精炭领得真值。
这回殿下若是再有什么赏赐,那可真是……
一念及此,不少人的目光都往朱载墒身后的车驾上瞟,见没有拉箱子,心里微微有些失望,不过转念一想,也许是赏银呢?
态度便又恭谨了几分,有几个人甚至悄悄往前凑了半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期待。
朱载墒扫了众人一眼,却是不回话!
偏头看向王伴伴等一行人,缓缓道:“给我堵住门,今日一个都不许走!”
王伴伴一愣:“殿下?”
“堵住!”
朱载墒又重复了一遍,冷眼扫向在场众翰林,冷冷道:“没我的允许,今日翰林院的,一个也走不了!“
跪在地上的翰林们脸色齐刷刷变了,什么意思?
不让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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