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大捷——!“
满殿文武同时回首。
梁从政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转身,提起袍角便要往殿外走。
可他才迈出一步——便愣住了。
因为赵似已经从他身旁掠了过去。
这位少年天子一把撩起浅黄龙袍的下摆,三步并作两步,沿着御阶大步而下。
步履之快,连身后梁从政的呼喊都追不上。
“官家!官家慢些——“
赵似充耳不闻。
他几乎是健步如飞,径直往大殿门口走去。
曾布站在班首,最先回过神。
他看了一眼赵似的背影,没有犹豫,抬步便跟了上去。
章楶与蔡京交换了一个眼神,紧随其后。
然后是许将、蔡卞。
然后是满殿文武。
一群身着朱紫官袍的大臣,此刻一个个提起袍角鱼贯而出,跟在赵似身后往殿外涌去。
赵似一步踏出殿门。
春日的晨光晃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殿外石阶下,一名皇城司亲从官正跪伏在地,双手高高举起一只蜡封的竹筒。
那亲从官看到赵似亲自步出殿门,先是一愣,随即连忙将竹筒又举高了几分,声音都在发颤。
“官家——“
“西北大捷!折帅与宗监军八百里加急战报!“
梁从政这时才气喘吁吁地追到赵似身后,连忙伸出手想接过竹筒。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竹筒,赵似已经抢先一步,一把将那竹筒攥在手里。
梁从政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瞬,识趣地缩了回去。
赵似捏碎蜡封,抽出筒中那卷帛书,展开便看。
他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来回扫了两遍。
然后——
他仰天大笑。
“哈哈哈——“
那笑声在垂拱殿前的石阶上炸开,震得檐角的铜铃嗡嗡作响。
“漂亮!“
“干得漂亮!“
“哈哈哈——“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手中攥着那份帛书,眼角起了褶子,浑然忘了什么天子威仪。
身后,曾布、许将、蔡卞面面相觑。
能让天子不顾仪态,亲自从御座上跑下来,又当着满朝文武这般大笑。
这份战报上,到底写了什么?
章楶往前迈了一步。
他双手抱拳,躬身开口,声音里压着一丝急切。
“官家。可否让臣——看看战报?“
赵似闻言,笑声骤止。
他转过身,看着章楶,看着曾布,看着满殿翘首以盼的文武大臣,嘴角还挂着方才那抹压不住的笑。
他将那份帛书往前一递。
“章相公。“
“念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所有人,一字一句道。
“给诸位大臣——都听听。“
章楶神色一凛,双手接过帛书,郑重道了声“喏“。
他展开帛书,目光扫过第一行。
然后——他的眼睛瞬间瞪大。
那双阅尽半生军旅的老眼,此刻瞪得溜圆,瞳孔微微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又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的声音在垂拱殿前炸开。
“臣折可适、臣宗泽,顿首谨奏。“
“四月初四——刘法、苗履、姚古三部合击天都山以北。”
“西夏东南线主帅仁多保忠,率三万大军负隅顽抗,激战竟日。“
“我军——大破之。“
“仁多保忠,战死阵中。“
“西夏东南线三万大军——全军覆没。”
“斩首一万一千余级,俘虏一万四千余人。”
“缴获战马、军械、粮草——无算。“
殿前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章楶没有停顿,他的声音反而愈发高亢。
“次日——姚古率部西进。“
“刘法自天都山北进,沿途连破西夏军寨十一座。“
他顿了顿,随后深吸一口气说道。
“静塞军司残部,献城投降。“
“天都山,韦州城——尽归我大宋。“
章楶抬起头,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涨得通红,声音微微发颤。
“此役过后——“
“自天都山以南,至韦州城以北,方圆数百里,再无成建制的西夏军卒。“
“西夏,南大门——尽毁。“
满殿死寂。
连风都停了。
方才还慷慨陈词主张停战的许将,此刻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蔡卞愣在原地,手中的笏板不知何时已垂到了腰侧。
曾布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而站在人群后方的那些言官。
方才还在弹劾枢密院“越权“、要求“给个交代“的杨畏、邹浩等人,此刻一个个面色如土,恨不得把头缩进脖子里。
第94章 封赏,阴云【求月票,推荐票】
那满殿死寂持续了足足数息。
然后——
蔡京第一个回过神来。
他几乎是抢步出班,双手捧笏,面朝赵似深深一躬,声音高亢得有些发颤。
“官家圣明!”
这四个字,在寂静的垂拱殿前炸开,像是往一潭死水里扔进了一块巨石。
赵似微微一愣。
他还没从方才那股畅快淋漓的兴奋中完全回过神来。
而蔡京已经直起身,转向满殿文武,声音抑扬顿挫,像是在宣读一道早已拟好的诏书。
“诸位——零波山烧粮,天都山破敌,韦州城献降!此等赫赫武功,若非官家乾纲独断,焉能有今日之捷?”
他转过身,又朝赵似深深一拜,声音愈发恳切。
“若无官家定策于庙堂之上,若无章相公运筹于枢密之中,前方便是将士用命,又能如何?”
“说到底,此战之胜,首在官家!”
话音落下,殿前又是片刻寂静。
赵似立在阶上,手里还攥着那份帛书,神情却已从方才的亢奋中慢慢缓了过来。
他听懂了。
蔡京这番话,明着是夸自己,实际上是把所有功劳都捆在了一起。
官家的决策,章楶的辅佐,缺一不可。
这分寸拿捏得,当真巧妙。
章楶站在一旁,手里还捧着那份战报,蔡京的话一字一句落在他耳中,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却浮起了一丝红色。
说句实话,在这次战事中,他除了帮前线将士协调后勤、调拨粮草、传递军令之外,军略上的事几乎什么都没插手。
都是赵似一人拿主意。
从零波山烧粮,到天都山会战,再到趁势拿下韦州城——哪一桩哪一件,跟他没有丝毫关系。
他这个枢密使,说白了,就是帮着跑腿的。
可蔡京现在这么说,他还没法反驳。
要是说什么“老夫其实没做什么”——那不就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承认,自己这个枢密使实际上没什么用?
只是个傀儡?
章楶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到嘴边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什么都没说。
只是将战报卷好,双手捧着,微微别过头去。
曾布的反应最快。
他紧跟在蔡京之后,迈步出班,双手捧笏,朝赵似深施一礼,声音洪亮。
“蔡元长所言极是!官家临危受命,登基不过三月,便有此等赫赫武功,实乃天佑大宋,天佑官家!”
“老臣——恭贺官家!”
他话音未落,身后便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附和声。
“恭贺官家!”
“天佑大宋!”
“官家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