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从两侧不停地泼洒进来,西夏人的行军队伍被压得越来越扁,越来越挤。
刘法勒马立在一处高地上,目光越过战场,盯着西夏人中军的方向。
他在等一个机会。
西夏人若是继续硬着头皮往前走,队伍便会在箭雨的压迫下越拉越长、越挤越乱。
一旦出现缝隙,他的人便会从缝隙里杀进去,将西夏人的队伍拦腰截断。
若西夏人停下来结阵防御——那更好。
停下来,便走不了了。
仁多保忠骑在青骢马上,立在中军一处高地上。
山道两侧,宋军的骑兵正往来驰骋,箭矢不停地泼洒进来。
喊杀声、惨叫声、战马长嘶声混在一起,在山谷间回荡。
他没有说话。
宋军骑兵的目的,他一眼便看穿了。
不是要歼灭他的大军,是要拖住他。
像一群狼围着一头受伤的野牛,不急着咬死,只是一口一口地撕它的肉。
让它走不动,让它流血,让它耗尽力气,等后面的狼群赶到,再一拥而上。
“传令。”
“全军停止前进。结阵,布防。”
“弓弩手压住两翼。长矛手在前,刀牌手在后。不许追击,不许出阵。”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派人去催李延信。告诉他——越快越好。”
亲兵侍卫头领抱拳领命,转身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西夏大军停止了前进。数万人在狭窄的山道上开始结阵。
长矛手将长矛斜斜地指向阵外,刀牌手举起盾牌在阵前列成一道铁壁。
弓弩手在盾阵后面张弓搭箭,箭头指向两侧山坡上那些往来驰骋的宋军骑兵。
刘法看到西夏人停了下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抬起手。
传令兵策马上前:“将军!”
“传令下去——各队退后百步,保持距离。不要冲阵,不要近战。”
传令兵应声策马而去。
片刻之后,左翼的宋军骑兵齐齐勒马,缓缓往后退了百余步。
右翼苗履的人马也几乎同时退了开去。
两支骑兵像两片黑云,悬在西夏大军两侧的山坡上,不再放箭,也不冲锋,只是静静地看着。
仁多保忠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转过头,望向右侧方向。
李延信的骑兵,还没回来。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山风裹着潮湿的寒气从谷底灌上来,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泥泞的山道上,西夏士卒们握着兵器站在阵中,眼睛死死盯着山坡上那些黑色的骑兵,大气都不敢喘。
两刻钟过去了。
忽然,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蹄声从山道转弯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李延信来了。
两千西夏骑兵从山道后方疾驰而出,当先一面白色牦牛尾军旗在风中猎猎招展。
李延信一马当先,手中铁锏高高举起,扯着嗓子吼道:“宋狗——受死!”
刘法看着那支从山道后方涌来的西夏骑兵,没有动。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传令下去。”
“全军调转马头,往东南方向撤。不要快,也不要慢——让他们追得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派人去通知苗将军,说李延信来了。”
“让他也从右侧撤,往东南方向走。”
“两支队伍保持三里距离,不要离得太远,也不要太近。”
传令兵应声策马而去。
刘法最后望了一眼山道上的西夏大军,转过身,一夹马腹,战马如一道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两千精骑齐齐调转马头,往东南方向撤去。
马蹄踏碎了山坡上的泥浆,溅起的泥水被朔风一卷,散作满天昏黄的水雾。
右翼,苗履的铁锏在头顶抡了半圈,扯着嗓子吼道。
“弟兄们,走了!把这群西夏狗引远些再宰!”
一千七百精骑跟着他,也往东南方向撤去。
两支骑兵一左一右,隔着三里地,齐头并进,往东南方向的群山深处撤去。
李延信勒马立在原地,看着那两支宋军骑兵不紧不慢地撤走,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是粗人,但不是傻子。
宋军不打便走,这不对劲。
可是统军那边……
他咬了咬牙,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两千骑兵厉声喝道:“跟我追!咬住他们!”
两千西夏骑兵齐齐催马,蹄声如雷,沿着宋军骑兵撤退的方向追了上去。
两支人马一前一后,转瞬便消失在山道转弯处。
第87章 又卖队友。
另外一边。
姚古蹲在一道土坎后面,手里捏着半块干粮,却没有往嘴里送。
他身旁的亲兵营校尉正压低声音,将斥候刚刚传回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禀报。
姚古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片泥泞的地面上,脑中飞速转着。
看来老刘跟老苗已经到位了。
姚古霍然站起身来,将那半块干粮往嘴里一塞,囫囵咽下,转身对着身后的亲兵厉声喝道。
“传令——各队全部集结!不要再袭扰了!”
亲兵们应声翻身上马,沿着山道两侧往来奔驰,将姚古的军令一遍又一遍地嘶吼出来。
“姚将军有令!各队全部集结!停止袭扰!”
“全部集结——!”
...
与此同时,西夏大军中军。
仁多保忠骑在青骢马上,立在一处高地上,望着前方那条蜿蜒如黑色长蛇的行军队伍,脸色铁青。
李延信的两千骑兵已经调走,后队的危机暂时缓解了。
可右侧的袭扰虽然减弱了,却依旧没有完全停止。
他不能再等了。
“传令全军——全速前进!抛弃所有不必要的辎重!粮草、帐篷、多余的军械,全部舍弃!”
军令在行军队列中飞速传递。
“统军有令!抛弃所有辎重!粮草、帐篷、军械,全部舍弃!”
“轻装疾行!直奔韦州城!”
士卒们先是一阵骚动,随即在各级将官的弹压下,开始将驮在马背上的粮袋、帐篷、备用军械一捆一捆地扔到道旁。
有人依依不舍地望着那几袋干粮,却被身后的同袍一把拽住。
“还看什么?命要紧!”
沉重的粮车被推到道旁的沟渠里,车轮陷在泥浆中,再也推不出来。
成捆的箭矢被扔在泥地里,被后来的马蹄踩得七零八落。
舍弃了辎重的西夏大军,行军速度确实快了起来。
士卒们甩开大步往前奔,靴底踩在泥浆里溅起一片片黑黄色的泥水。
前队的速度越来越快,中队的步伐也越来越急,后队更是几乎在小跑着往前赶。
半个时辰后,大军已向前推进了将近十里。
可人的腿终究不是战马的四蹄。
那些穿着沉重皮甲、背着刀枪弓弩的士卒,在泥泞的山道上狂奔了半个时辰之后,终于开始撑不住了。
有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脚步越来越慢,渐渐从前队落到了中队。
有人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喘息声,脸色惨白如纸。
有人脚下一滑,摔倒在泥浆里,挣扎了两下却怎么也爬不起来,被身后的同袍一把拽起,踉踉跄跄地继续往前跑。
队伍越拉越长,阵型越来越散。
前队已经跑出了数里,中队还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赶,后队更是拖成了一字长蛇阵,稀稀拉拉地散在山道上。
仁多保忠勒马立在道旁,看着这一幕,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抬起手,沉声道:“传令——全军就地休整。半刻钟。”
亲兵侍卫头领应声策马而去,沿着行军队列将军令传了下去。
“统军有令!就地休整!半刻钟!”
“就地休整——!”
所有士卒如蒙大赦,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各级将官在队伍中往来奔走,呼喝着让士卒们抓紧时间喝水、吃干粮、检查兵器。
仁多保忠翻身下马,站在道旁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目光越过混乱的队伍,望向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
忽然。
后方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那声音起初很轻,被山风裹着,若有若无。
可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那轰鸣声便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仁多保忠猛地转过身来。
后方山道转弯处,一道黑色的铁流正从雨雾中汹涌而出。
赤色的军旗在风中猎猎展开。
宋军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