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可适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激昂,重新将目光落在舆图上。
他沉默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脑中飞速盘算着眼下的兵力部署、各路位置、敌我态势。
然后他开口了。
“来人!”
帐外亲兵应声而入,抱拳道:“末将在!”
折可适直起身来,目光如刀,语速极快,声音沉稳有力。
“传令姚雄——分两路。第一路,轻装简行,不必带辎重,不必等后队,挑最精干的两千步卒,即刻开拔,往零波山方向急行军。”
“到了零波山,就地取刘、苗二将留下的粮草补给,然后沿着他们穿插的路线,跟上去,卡住西夏人的退路。”
“告诉姚雄——刘法和苗履正在孤军深入,多耽搁一刻,他们便多一分危险。”
“要他快,再快,越快越好!”
那亲兵瞳孔一缩,却不发一言,只沉声道:“喏!”
“第二路,”折可适转过身,手指在舆图上天都山南麓的位置重重一点。
“率余下兵马,全力攻打天都山南麓所有关隘。不是佯攻,是真打。”
“隘口一个一个地拔,寨堡一个一个地破。”
“把西夏人在天都山南麓的所有钉子,全部拔掉。”
“喏!”
“再传令姚古。”
折可适的语速越来越快。
“命他不必随中军大队同行了。即刻率余下三千骑兵,脱离本阵,倍道兼行,赶到西夏大军的前头去。”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从平夏城往韦州城的方向飞快地划了一道。
“西夏人只要开始往韦州城撤,姚古便从侧面靠上去。”
“不是正面决战,是袭扰——咬他们的尾巴,拖慢他们的行军速度。”
“他们走十里,便咬一口。他们停下来要打,便退开。”
“他们继续走,便再咬一口。”
“一日拖慢他们二十里,刘法和苗履便能多出一天的时间插到西贼后面。”
那亲兵沉声道:“喏!”
折可适直起身来,转过身,面朝帅帐正门,双手负在身后。
“传令中军——全军拔营,加快行军,务必在两日内赶到西夏大军正面。不得有误。”
“喏!”
亲兵转身大步离去,帐帘掀起又落下,带进来一股裹着雨丝的冷风,吹得舆图的边角哗哗作响。
帐中重新安静下来。
炭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起又落下。
宗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起眼,看向折可适,语气里带着几分罕见的欣赏。
“折帅这番用兵,大有章楶章帅平夏城之风。”
折可适哈哈大笑,笑罢,转身看着宗泽,虎目中精光不减,语气却多了几分感慨。
“宗监军,不瞒你说,我在西北打了半辈子仗,头一回打得这般痛快。”
他伸出手指,在舆图上一一掠过。
“刘法、苗履孤军深入,不计生死。姚雄分兵两路,勇担重任。姚古奉命即行,毫无二话。”
他收回手,攥成拳头,在舆图上轻轻一锤。
“这样的兵,这样的将,若是还打不赢——我折可适第一个抹了脖子,去向先帝请罪。”
宗泽微微一笑,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折可适身侧,也望向那张舆图。
他的目光从零波山移向天都山南麓,从天都山南麓移向韦州城,最后落在葫芦河谷以北那片广袤的西夏腹地上。
“折帅,此战若成——天都山、韦州城,尽入我手。”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而深远。
“到那时,西夏东南线便不只是断了粮道。”
“是断了根基。兴庆城的南大门,便彻底对我大宋敞开了。”
折可适没有说话。
他望着舆图上那片被朱笔勾勒出的河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到帅案前,拿起案上的头盔,端端正正地扣在头上,将系带在下颌处狠狠一勒。
“走。”
“上前线去。本帅要亲眼看着这群狼崽子,是怎么被咱们一锅端了的。”
宗泽也站起身来,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神色从容,淡然开口。
“愿随大帅同往。”
第76章 埋伏
元符三年三月二十八日,午时初。
雨势比昨夜又大了几分。
白茫茫的雨幕从天都山的山脊上铺天盖地地压下来,砸在山道上那些碎石和枯草上,溅起一片片浑浊的水花。
刘法勒马立在一处山坳的入口处。
雨水顺着他头盔的边缘淌下来,滴在肩头的铁甲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身后的五千精骑,此刻正隐伏在山坳两侧的密林之中。
苗履蹲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下,铁锏横在膝头,仰头望着头顶那片铅灰色的天穹。
雨水顺着岩石的缝隙淌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道浑浊的细流。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嘴里嘟嘟囔囔地骂着什么,听不真切。
忽然。
一声急促的马蹄声穿透了雨幕。
两人同时转过头去。一骑斥候从山道转弯处疾驰而出,马背上的骑手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面颊往下淌,一张脸被冻得发青。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在泥泞的山道上,抱拳朗声道。
“禀二位将军!前方十里外,发现西夏大批骑军!数目约三千上下,正往零波山方向急行!”
苗履霍然站起身来,铁锏在手中一紧,虎目中闪过一道厉色:“西夏的援兵?来得好快!”
刘法却没有动。
他依旧勒马立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淌下来,滴在肩膀的铁甲上。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道:“他们行军速度如何?”
那斥候答道:“极快!末将观其行军队列,骑兵在前,后队辎重极少,几乎是轻装疾行!沿途连斥候都未放出几路,只顾埋头赶路!”
刘法的眉头微微一挑。
他转过头,看向苗履。
苗履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穿透了雨幕,在山坳里回荡开来,震得旁边林子里的几只乌鸦又呱呱叫着飞走了。
“这群蠢货!”
苗履将铁锏往地上狠狠一杵,砸得泥水四溅。
“他们还不知道零波山已经丢了!”
刘法收起笑意,眼中却燃起了一点幽深的光。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三千骑兵,轻装疾行,不放斥候——他们接到的消息,还停留在咱们要攻打零波山的时候。”
他翻身下马,蹲下身来,顺手捡起一根枯枝,在脚下的泥地上飞快地画了几道。
“看。这条是通往零波山的山道。两侧都是密林和山坳,地势狭窄,骑兵展不开。”
苗履也蹲了下来。他一把夺过刘法手中的枯枝,在山道中段狠狠戳了一个洞。
“这儿。老子带人从中间截断他们的队伍!”
刘法点了点头,手指在山道后方画了一道弧线。
“我绕到他们后面去。等你从中截断,我便从后侧杀入。前后夹击,把他们堵死在这条山道上。”
“他们连斥候都不放,一头扎进来便是活靶子。”
苗履将枯枝狠狠一折,扔在地上,站起身来,虎目中燃烧着两团烈火。
“老天爷这场雨,反倒是帮了咱们了!”
不错。
雨声嘈杂,将行军的马蹄声和铁甲碰撞声都盖了个严严实实。
三千骑兵在雨幕中疾行,耳中只有哗哗的雨声,根本听不到远处的动静。
“传令!”
刘法霍然起身,一把攥住马鞍,翻身上马。
“全军隐入两侧密林。没有本将号令,任何人不得出声,不得露头。违令者——斩!”
“喏!”身后亲兵营校尉抱拳应声,转身大步离去。
五千精骑无声无息地散入山道两侧的密林之中。
雨水打在树叶上哗哗作响,将战马的响鼻声、甲胄的碰撞声、骑手们压低嗓门的传令声全都吞没了。
苗履翻身上马,将铁锏往肩上一扛,对着刘法咧嘴一笑,白牙在雨幕中格外醒目。
“老刘,今儿个咱俩比比,谁砍的脑袋多。”
刘法没有接话,只是将腰间佩刀又紧了紧,望着山道转弯处那片白茫茫的雨幕,一言不发。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来,滴在刀柄上。
时间在雨幕中一点一点地流逝。
半刻钟过去了。
山道转弯处,终于出现了第一面旌旗。
那是一面被雨水浸透的西夏军旗,白色的牦牛尾在雨中沉沉地垂着。
紧接着,骑兵的轮廓从雨幕中浮现出来。
当先的是数百名轻骑。
马蹄踏着泥泞的山道,溅起一片片黑黄色的泥水。
队伍拉得极长,前队已经过了山坳入口,后队还隐在雨幕深处。
嵬名阿难勒马走在队伍中段。
他身形魁梧,虬髯如戟,眼睛在雨幕中扫视着两侧的山林。
若是平日里,他定会派出数路斥候,将沿途的山道、隘口、密林都仔细哨探一遍。
可今日不行。军令如山,仁多保忠要他两日内赶到零波山。
两日,三百里,轻装疾行,一刻也耽搁不得。